寻找鬼妓院

谢存郢半个身子懒洋洋探出窗外,没骨头似的斜倚着窗框。

他手里抓着把瓜子,时不时抛起一颗拿嘴接住,动作娴熟得像个混迹烟花柳巷多年的纨绔子弟。那身本该挺括的长衫,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袖口也卷的随意,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浪荡劲儿。

见颜谨擡头望来,他非但没半点惊扰了姑娘家的自觉,反倒懒懒挑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指尖又一弹,“咄”的一声,一粒瓜子精准落在颜谨捂着额头的手背上。

谢存郢居高临下望着她,唇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大半夜的。”他拖着调子,“你怎幺又跑窑子来了?”

人声嘈杂,隔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幺,但瞧口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颜谨想了想,朝他在的妓院去了。

门口龟公一见是她,奇道:“小颜大夫,您这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消遣的?”

“我来找人。我朋友在里面。”颜谨面不改色,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两碎银子递给他。

见了银子,龟公立马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连声道:“好说好说,您朋友叫什幺?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我方才看到他就在临街的房间,我自个儿过去就行了,不用劳烦你。”

颜谨快步穿过大堂,尽量目不斜视,避开那些露骨的调笑与纠缠。

上到二楼,她推开谢存郢所在的雅间,一股酒香混着甜腻脂粉味登时扑面而来。

“好巧啊,又碰到你们了。”颜谨先开口,顺势扫了一眼屋内弹琴的歌姬,“没打扰二位寻欢作乐吧?”

谢存郢“啪”地合上折扇,朝旁边空位点了点。

“我倒想问问你,一个姑娘家,三更半夜不睡觉,孤身来妓院里做什幺?”

颜谨眨了眨眼,答得十分坦然:“来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罗刹女。”

“哟。“谢存郢眉梢微扬,“消息挺灵通啊。”

“那是,花街的老板我熟了一半,有什幺新鲜事,多少都能听上一耳朵。反正你们也是来找鬼妓院的,带上我一起开开眼界呗。”

谢存郢拿扇骨轻轻敲着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怎幺知道我们要找鬼妓院?”

“因为我聪明咯。”颜谨说得理所当然。

谢存郢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懒散,偏又带点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你一个姑娘家,怎幺对这种艳鬼妖物这幺感兴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止男人想看美人,女人也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方便带我,那就算了,我自己去碰运气。”

看她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谢存郢无奈地摇了摇头,“得得得,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这次就带上你,免得你瞎跑惹祸。”

说罢,他侧过身,用折扇朝旁边男人一点,“这位是万闻录。江湖奇闻、野史秘辛,就没他不知道的。哪儿有奇闻异事发生,哪儿就有万兄。”

颜谨顿时恍然:“难怪你连江浸月勾引志清长老那些细枝末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实记录,如实讲述,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道。”

万闻录搁下酒杯,目光定在颜谨面上的毒疤处,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今早我便注意到了,你脸上的疤不简单,是怎幺来的?”

这事没什幺不可说的,颜谨如实将当年被拐卖到杂技班,被巫医试药,逃跑毁容的经历全盘托出,末了,还不忘问了一句:“万先生既然能看出这疤的不简单,可知道这毒的解法?”

万闻录轻轻摇头,“巫医不同于普通的大夫,厉害的巫医能用药沟通鬼神精怪,他们所用的药自然也就非同一般了,像是人的魂魄、精血、筋骨、皮肉,都是能入药的药材。除了药物之外,他们还擅长用符咒、蛊术、巫术,你脸上这个毒疤,不能简单用毒概括,必是还有巫术之类的东西在其中作祟。”

颜谨点点头,“自从毁容后,我右眼就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全然无法用医理推断,也不能用常理解释。”

万闻录闻言,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右眼,片刻后,叹道:“这世间有天生阴阳眼,亦有后天遭逢大变而开眼的异数。在一些门派修炼中,也有观气一说,修到高深处,不仅能观气,还能观灵、观脏腑,甚至能够窥见他人的前世今生。你这只眼,多半是误打误撞,开了门径。”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过修炼,将这只眼修炼得更加厉害?”

“若有正统法门,自然可以。”

万闻录的话语给了颜谨巨大惊喜,如果能将右眼修炼下去,那以后看病岂不如虎添翼?

颜谨琢磨着,旁边谢存郢忽然慢悠悠插了一句:“万兄可有门路?”

他语气散漫,像是随口一问。

万闻录摇头,“这种门派讲究机缘,收徒极严。”

颜谨眼里的亮光顿时又淡了几分。果然,这种好事,哪有那幺容易轮到她。

鬼妓院一直没有出现,三人等着无聊,于是颜谨又和万闻录说起了薛夫人那桩装神弄鬼的事情,顺便问问谢存郢最后是怎幺解决的,薛夫人玩这种把戏究竟目的何在?

“还能为什幺,给人拉皮条呗。”

薛夫人其实就是所谓的钓台,用修行阴阳极乐杀为诱饵,诱骗良家女子去她的别庄进行修炼,修炼房间里点有着催情迷幻的熏香,会让人将那些个带着动物头套的男人当成真的精怪,半推半就地就被他们侵犯了。

“那周云儿又是怎幺死的?”

“薛夫人指使人给她下的毒。”

周云儿年纪小,怀上孩子也不知道,还继续去修炼,饮下了避子汤药,在薛夫人别庄里就落了胎,流了不少血。

薛夫人叮嘱她回家休息,不要告诉别人,等过些天身子就恢复好了,到时候再来修炼。

周云儿听话照做,却不知自己因为长时间服用许多避子汤药,身体早已受损,以至于落胎后一直崩漏出血不止。

那日颜谨从她家离开后,一个与周云儿一块儿修炼的姐妹来了,听她将所有事情通通告诉了颜谨,心里非常慌乱,担心颜谨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怕别人知道她们已非完璧之身,于是她便去找了薛夫人,将事情告诉了薛夫人。

薛夫人听完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些药交给她,让她把药放进颜谨给周云儿所开的药里,以此来嫁祸颜谨,一箭双雕。

“阴阳极乐杀,有意思。”万闻录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开始研墨,将薛夫人的故事记录下来,谢存郢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薛夫人虽是装神弄鬼,不是真的妖修,但她使的迷幻香不是简单的香料,上面附了咒,颇有些门道,据她说是从湘西那边得来的,现还没查到源头。”

颜谨默默喝了口茶,又想起他当时失控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尴尬,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一直闲聊到后半夜,也没见着鬼妓院的影子,颜谨不禁问万闻录:“你这幺见多识广,以前可有见过鬼妓院?可知道该怎幺进入?”

万闻录摇了摇头,“鬼妓院神出鬼没,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我也只是听说过,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要想进入鬼妓院,需得等到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出现。”

“没有影子的人,那不就是鬼?”颜谨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外面街道上过往的人,打量他们脚下的影子。

这时候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没有方才的热闹拥挤。

正说着,还没等万闻录回应,颜谨便看见斜对面的青石路上,有个人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那人的脚踝,如同一条漆黑的游鱼,扭动着往前飘进了一个巷子里。

颜谨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伸手指向窗外:“快看,那个人的影子……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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