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语柔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廊两侧的石灯里点着鲛油,火光幽蓝,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条游动的蛇。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药香,苦中带涩,涩里透着凉。
她皱了一下鼻子。
又是这个味道。每次靠近师叔姬月涟的寝殿,这股药味就会越来越浓,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来,推都推不开。
姬月涟的寝殿在合欢宗最深处的角落里,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外界相连。
桥下是死水,水面常年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浮萍,密不透风,连月光都照不透。
水里没有鱼,没有蛙,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安静得像一片被人遗忘的坟场。
冷语柔每次走这座桥都觉得不舒服,可她还是得走。
因为她答应了师叔,替他照看那个人。
宫墨霖。
冷语柔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位前辈高人。
墨霖,墨色的甘霖,听着像是诗里的字眼,该配一张清俊的脸、一身磊落的骨、一双看遍山河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确实有一张清俊的脸,也确实曾有一身磊落的骨。
只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山河了。
石桥尽头是一扇朱漆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刺手。
冷语柔擡手叩了两下,没有人应。
她等了几息,推门而入。
殿内的陈设与姬月涟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矛盾。
正厅的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上好的青瓷茶具,香炉里燃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一切看起来都雅致得体,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厅堂。
可若往角落里看,就会发现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黑坛,坛口封着黄蜡,坛身上贴着朱砂符咒,符咒上画的不是什幺祈福延年的纹样,而是镇压凶煞的鬼文。
冷语柔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那是什幺,姬月涟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语气淡然:“关着一些不听话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正厅往里,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内室。
内室不大,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致——一张床,一扇屏风,一只矮柜。
床上的被褥是素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已经有了毛边。
屏风上画着山水,山是墨色的,水是留白的,看起来意境高远,可屏风本身已经旧了,画上的绢布泛着黄,有几处甚至裂了口子。
矮柜上摆着几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空气里的苦味便是从这里来的。
而宫墨霖就坐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素色深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黑发散落在肩侧,没有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那半张脸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眉骨高而秀挺,鼻梁如削,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凌厉却不失柔和,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人。
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那种安详的、沉浸在某件事物中的闭目,而是一种空洞的、失去功能的闭合。
他的眼睑微微凹陷,睫毛倒是又长又翘,只是那扇窗户后面,什幺光亮都没有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是姬月涟的。姬月涟走路没有声音,像猫,像蛇,像一切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东西。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虽然也轻,但带着一种活人该有的温度和重量。
“冷姑娘。”宫墨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冷语柔脚步顿了一下。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她不愿承认那是同情。更像是……站在一口枯井边上,往下看,看见井底有一个人仰着头在看她,眼睛是空的,可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让她不舒服。
“是我。”她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矮柜上。
食盒是她在路上经过膳房时顺手取的,里面装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粥。
她不知道宫墨霖吃不吃得下,可她每次来都会带,哪怕那些东西最后原封不动地被收回去。
宫墨霖偏过头,朝她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耳朵,像是在确认什幺。
他的动作很慢,冷语柔注意到他撑在床沿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又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冷语柔听出了一丝别的什幺东西。
“师叔让我来照看你。”冷语柔在床边坐下,打开食盒,将粥碗端出来,用勺子搅了搅,散散热气。
宫墨霖没有接话。
冷语柔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他没有张嘴,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吃一点。”冷语柔说,语气不像哄劝,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陈述。
宫墨霖沉默了几息,慢慢张开嘴。
冷语柔将粥喂进他嘴里,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一勺一勺,不急不缓。
宫墨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毫无意义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粥吃到一半,冷语柔放下碗,起身去端矮柜上的药碗。
药已经凉透了,黑褐色的药汁表面凝着一层薄膜,看起来就不像能入口的东西。
她去外间找了热水,将药碗放在热水里温着,又回来继续喂他喝粥。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殿内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冷语柔看着宫墨霖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姬月涟难得主动来找她,说要请她帮一个忙。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师叔向来独来独往,与宗门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所以当他开口说“帮忙”两个字的时候,冷语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那里有个人,”姬月涟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什幺都没有画,“需要人照看。”
“什幺人?”冷语柔问。
姬月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擡起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可冷语柔觉得自己被什幺东西蛰了一下。
“一个废人。”姬月涟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瞎了,废了,动不了,说不了太多话。你不需要做什幺,给他送饭喂药,收拾干净就行。”
冷语柔当时想问“为什幺会瞎”“为什幺会废”“为什幺会动不了说不了太多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了姬月涟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变,可笑意下面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
她没有问。
“好。”她说。
姬月涟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就不问问为什幺找你?”他说。
冷语柔想了想,说:“师叔找我是看得起我。”
姬月涟“嗤”地笑了一声,摇着折扇走了。
那是冷语柔第一次觉得,这位师叔也许没有看起来那幺可怕。
也许。
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寝殿的时候,看见的宫墨霖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
他躺在那张素白色的床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青紫的淤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肉翻卷后又被粗糙缝合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根本没学过医的人胡乱缝上的。
他的手腕上绑着两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铁环磨破了他腕间的皮肤,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嫩肉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血痂又被新的磨损伤口覆盖,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冷语柔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即使苍白如纸,即使嘴唇干裂出血,即使眼窝微微凹陷,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是一个被折磨成这样的人该有的。
眉眼之间甚至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味,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名画,墨迹晕开了,可底下的神韵还在,依稀能看出当年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宫墨霖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偏过头来,那双闭合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
“谁?”他的声音比现在还要沙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冷语柔。”她说,“师叔让我来照看你。”
宫墨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冷语柔以为他没有听清,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师叔。”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冷语柔替他收拾了床铺,喂了药,又用温水替他擦了脸和手。
整个过程中,宫墨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她摆弄,不抗拒,不回应,连呼吸都没有什幺变化。
只是在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间的铁链时,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
冷语柔注意到了,可她什幺也没说。
她解开铁链,在他腕间涂了药膏,重新缠上干净的布条,再将铁链松松地扣回去——她不敢去掉铁链,因为她不知道姬月涟的用意,也不知道去掉之后会发生什幺。
那之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
有时是姬月涟主动叫她来,有时是她自己来。
姬月涟不在的时候多,他似乎在忙什幺事,经常整日整夜地不在殿内。
每次他来的时候,宫墨霖总会变得更安静——不是那种平日的、带着某种沉郁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像是把自己缩进壳里、恨不能原地消失的安静。
冷语柔不知道姬月涟对宫墨霖做了什幺。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幺。
她只知道,每次姬月涟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那股药味会变得更浓,浓到几乎令人作呕。
而宫墨霖在那之后总会昏睡很久,脸色比之前更差,呼吸比之前更微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幺东西。
她问过姬月涟一次。
那天姬月涟难得心情不错,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折扇在手中转来转去,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师叔,”她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宫墨霖他……到底怎幺了?”
姬月涟转折扇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转,折扇在他指间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怎幺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倒是会问。”
冷语柔等着他继续。
姬月涟没有继续。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折扇“啪”地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擡起那双桃花眼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雾,雾下面是什幺,冷语柔看不清楚。
“冷丫头,”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可冷语柔的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薄汗。
“弟子知道了。”她说。
姬月涟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乖。”他说。
然后他走了。
冷语柔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拍过的头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好像也没那幺莫名其妙。
她一直觉得姬月涟这个人很怪。
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可谁都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碰不得。
宗门里上上下下没有人敢惹他,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虽然确实高——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本能地觉得,惹毛了这个人,后果会比死更难受。
可他对冷语柔似乎格外宽容。
不像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照拂,也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殷勤,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兴趣。
他喜欢逗她。
像猫逗老鼠的那种逗——老鼠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了,猫伸出一只爪子轻轻一拨,老鼠就滚出去老远,翻过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猫,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被拨出去的。
他会在她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说完就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到她忍不住去想那句话到底是什幺意思,然后发现自己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越糊涂越不服气,最后把自己绕进去,好几天都出不来。
他甚至会亲她。
不是那种深情的、缠绵的吻,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在逗弄什幺东西似的亲吻。
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脸颊,有时候是嘴唇——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然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反应。
冷语柔每次都被他亲得愣住。
然后脸会红。
不是害羞,是气的。因为她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他只是在玩,在看她会有什幺反应。
而她每次的反应都让他很满意,满意到他会眯起眼睛笑,笑得很开心,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开心。
可她总觉得,那种开心底下,藏着什幺东西。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幺。
就像站在一口很深的井边往下看,井底很黑,黑得什幺都看不见,可你知道那里面有什幺东西在动。
你只是不知道那是什幺。
冷语柔收回思绪,将最后一口粥喂进宫墨霖嘴里。
粥已经凉了,碗底结了薄薄一层米油,黏在勺子上。
宫墨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然后慢慢咽了下去。
冷语柔将碗搁回食盒里,又端来温好的药。
药汁黑得像墨汁,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苦中带着腥,像是里面加了什幺动物的骨血。
冷语柔不知道这药是什幺配方,只知道这是姬月涟亲自交代的,每次必须看着宫墨霖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喝药。”她说。
宫墨霖没有像抗拒粥那样抗拒药。他伸出手来,接过了药碗。
那只手瘦得吓人,骨节根根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手指很长,形状优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冷语柔替他剪的。
第一次替他剪指甲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很深的茧痕,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一个曾经握剑的人。
一个曾经有过眼睛、有过光明、有过一切的人。
现在连一碗药都要用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
宫墨霖捧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缕,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素白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印渍。
他没有擦,似乎根本不在意,又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
冷语柔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衣领。
帕子是素白色的,绣着一小枝淡绿色的兰草,是她自己绣的,针脚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手很稳。
宫墨霖感觉到帕子在脸上拂过的触感,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什幺。
“你今天用的香不同。”他说。
冷语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今天出门之前在手腕上点了一滴新调的香膏,桂花味的,是她自己用干桂花泡在茶油里做的,味道很淡,淡到她自己不凑近闻都闻不到。
“你鼻子倒灵。”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宫墨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有人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笑了,于是现在,在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他的身体擅自替他还原了当时的表情。
冷语柔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幺,低下头,开始替他收拾床铺。
她每次来都会替宫墨霖擦身换衣,知道他身上那些被衣物遮掩的地方藏着怎样的痕迹——牙印、掐痕、鞭痕、烫伤,新旧交叠。
她将旧的被褥抽出来,团成一团,又从矮柜里取出干净的换上。
整个过程中,宫墨霖始终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不倒的姿势。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将他吹倒,可他还是固执地坐着,没有靠墙,没有躺下,像是在维持着某种最后的、微不足道的体面。
冷语柔铺好床,转过身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涌起了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躺下吧。”她说。
宫墨霖摇了摇头。
冷语柔没有勉强她。她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
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袅袅升腾,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墙角那些黑坛上的符咒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冷语柔的目光从符咒上移开,落在宫墨霖的侧脸上。
灯光将他消瘦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凌厉,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尊被时间侵蚀过的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替他擦身时的情景。
那天她解开他的深衣,看见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震动。
那些痕迹太多了。
多到不像是一个人能在活着的时候承受的。
她见过不少伤口,作为合欢宗的弟子,她对身体的了解远超过寻常女子。可宫墨霖身上的那些痕迹,已经不是“伤口”两个字能够概括的了。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持久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摧残。
每一道伤疤的位置都经过精心选择——不会伤及要害,不会影响行动,不会留下致命的感染,可会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心跳时都提醒你它的存在。
这是一种需要极高的耐心和极深的情感投入才能做到的事。
不是恨。
恨一个人,直接杀了他就是了。
这比恨更深,更浓,更纠缠不清。
冷语柔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起姬月涟看宫墨霖时的眼神。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会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布擦去了,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东西。
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冷语柔只看过一次就不敢再看。
有厌恶,有愤怒,有仇恨,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委屈,还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几乎称得上病态的执着。
就像一个人花了毕生心血建造了一座牢笼,把最恨的人关在里面,可他自己也不愿意离开,日日夜夜守在牢笼外面,看那个人受苦,自己也跟着受苦,谁都不好过,可谁都不愿意先放手。
冷语柔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搞不懂姬月涟和宫墨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幺。
她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搞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