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喜

昭觉寺建在京郊北山,山道不算崎岖,却林深路长。两旁古木参天,雾气在林间游走,偶尔能听见远处寺钟隐隐传来。

马车一路往山中去,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青栀起初还陪玉珠说话,没多久便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玉珠却毫无睡意,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缓缓后退的山林。思索着程绍钦的人究竟会在哪里出现,她又该如何趁乱逃走。

行至晌午前后,护卫长打马来到车旁,说道:“沈娘子,前方有一处歇脚的茶铺。弟兄们赶了半日路,想在那里歇歇脚,用些餐食,再继续赶路。”

玉珠问道:“我们还有多久到昭觉寺?”

护卫长回道:“还有小半路程。若不耽搁,天黑前一定能到。”

玉珠点了点头:“好。”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小段,前方果然出现一处茶铺。

那茶铺建在山路拐弯处,一面靠山,一面临着一片缓坡。铺子不过几间木屋,屋檐低矮,门前支着几张粗木桌,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茶旗,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昭觉寺是皇家寺庙,来这里上香小住的,多是京中有钱有闲的达官贵人,因此,茶铺里客人并不多。

除了她们,铺子里还有两桌客人。

靠里的一桌,只坐着一人,身旁却立着四五名随从,将坐着的人挡了大半。玉珠从马车上下来时,只隐约瞧见一角紫色衣摆,泛着低调华光。

另一桌则坐着四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寻常行商衣裳,看起来像赶路的商旅。他们看了玉珠几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护卫们在外头坐了一桌,玉珠带着青栀另坐一桌。

茶铺老板难得见到这幺多客人,乐得眉开眼笑,忙前忙后地烧水上茶,又把在后院帮忙的女儿喊了出来。

“二丫,快来给贵人倒茶。”

那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圆脸圆眼睛,甚是可爱。她端着茶壶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玉珠,又立刻红着脸低下头。

玉珠温声道:“慢慢来,不急的。”

二丫抿唇笑了笑,小声道:“谢谢姐姐,你真好看。”

说着倒茶时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溅湿了玉珠的裙角。

二丫吓得脸色一白,哭着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玉珠忙扶住茶壶,温声道:“没事,没事,不打紧。”

茶铺老板连忙过来赔罪:“贵人恕罪,小女笨手笨脚,实在该打。这茶钱我就不要了。”

玉珠摇了摇头:“没事,别苛责孩子。你小本生意,不用这样。青栀,陪我去马车上换件衣裳。”

青栀立刻起身:“好的。”

玉珠上了马车,青栀便守在车外。

车帘落下后,玉珠飞快解开外衣。她原只打算换掉被茶水沾湿的裙衫,顺道再从包袱里取出藏好的碎银和药粉。可刚脱下外衣,便忽然听见车外传来青栀一声短促的惊呼。

玉珠心下一沉:“青栀?”

外头没有回应。

她顾不得衣衫半敞,匆忙扯过披风胡乱裹在身上,一把掀开车帘。

下一瞬,她迎面撞上一堵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撞得酸痛,眼泪瞬间涌出。

玉珠踉跄着后退半步,擡头望去。

站在车前的男人一身紫袍,衣襟绣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身形修长,姿态闲散。午后的山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照得分外清晰。

那是一张极艳丽的脸。眉目深浓,鼻梁挺直,唇色偏薄,眼尾微微上挑,含笑时有种近乎妖异的漂亮。可那漂亮并不柔弱,反而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倨傲与危险。

玉珠有一瞬间看怔了。

男子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明显的兴味。他忽然伸手,指尖轻挑起她披风滑落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却毫不避讳地扫过她敞开的衣襟与锁骨。

“啧,小娘子这般急着宽衣解带,”他声音低沉,带着戏谑的笑意,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是想对我投怀送抱?”

玉珠脸颊骤然烧起,慌忙后退一步,将披风死死拢紧,声音发颤:“你是何人?”

男子不答,只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的眉眼,滑到微微起伏的胸口,再落到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唇边笑意渐深:“你确有几分颜色,”他低笑,“怪不得程绍钦与顾长渊要抢来抢去。”

玉珠面上难堪至极,羞恼道:“那些都是无稽流言。”

男子忽然俯下身,气息暧昧地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流言吗?我看未必。现在,你是自己跟本王走,还是本王把你扛着走?”

玉珠惊疑不定:“你是……王爷?是大公子让你来接我的?青栀呢?”

紫衣男子挑眉,笑得漫不经心:“你说那个守在马车边的小丫鬟?喏,就躺在那儿。”

他侧开身子,姿态闲适,像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物。

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如坠冰窟。

青栀倒在马车旁,半边身子浸在暗红的血泊中。鲜血从她腹部一道极深的刀伤汩汩涌出,染透了衣裙,顺着地面蔓延成粘稠的溪流。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青栀!”

玉珠跌跌撞撞扑下马车,将青栀紧紧抱进怀里。温热黏腻的鲜血瞬间浸透她的衣袖和裙摆,手指按在伤口上,却怎幺也止不住那喷涌而出的血。她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青栀,你醒醒!你看看我!你怎幺流这幺多血?你别吓我……你不是说要跟我去明州吗?你不是说要跟我出海找美人鱼讨珍珠吗?”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只有越来越冷的体温,和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鲜血。

玉珠声音已完全嘶哑,她绝望地回头朝茶铺方向大喊:“来人啊!护卫长!快来人啊!救救她!”

紫衣男子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凉薄的愉悦:“你在喊顾长渊的人?还是程绍钦的人?他们……都在地上躺着呢。”

他随手一指。

玉珠惊骇地擡眼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本热闹的山间茶铺,此刻已成修罗地狱。顾家的护卫、茶铺老板,那个刚才还鲜活的二丫,还有那些穿着行商衣裳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满地都是刺目的鲜红,血腥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血泊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凝固发黑,苍蝇已在尸体上方嗡嗡盘旋。

玉珠瞳孔骤缩,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几乎当场吐出来。她死死抱着青栀,浑身抖得像筛糠,眼底的惊艳早已被彻骨的恐惧取代。

“疯子……你是个疯子!你怎幺能……怎幺能把他们全杀了?那个孩子……她才那幺小啊!”

她失控地尖叫,声音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

紫衣男子听着她崩溃的哭喊,眉心微微蹙起,似有些不耐。

“吵死了。”

他擡手,在她后颈处干净利落地重重一击。

玉珠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男子伸手接住她瘫软的身子,顺势将她打横抱起,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低声自语:“没想到今天还能有个意外之喜。”

他将玉珠扛上肩头,往旁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走去。

一名侍卫上前,低声问道:“王爷,这些尸体要处理吗?”

男子擡眼扫了眼满地狼藉,唇边浮起一点凉薄的笑意:“不必。留着,让程绍钦和顾长渊好好狗咬狗去吧。”

山风吹过茶铺,茶旗仍在檐下轻轻晃动。

山道重新归于寂静,只剩满地血腥与未凉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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