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朝带着三个儿子从京郊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三万亲卫集结在营地外头,火把一支连着一支,把夜空照得通红。那些火把的光在人脸上跳,照出一张张绷紧的脸。马朝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都是跟随司马狩征战多年的老兵,脸上那股憋了五年终于能上战场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他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清是什幺滋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幺都看不见。城墙看不见,房子看不见,司马狩住的那个将军府更看不见。可他知道司马狩就在那里,穿着那身铠甲,站在书房里头看地图。他知道司马狩的身体好了,比二十岁时还好。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回头看。
「爹。」马锐在他旁边喊了一声,「该走了。」
马朝收回目光,点点头。
「出发。」
三万人马开始动起来。脚步声踩在地上轰隆隆的,马蹄声哒哒哒响个不停,兵器碰撞的声音哗啦啦连成一片。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眼睛疼,迷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昼夜兼程往北赶。白天赶路,晚上也赶路。累了就在马上瞇一会儿,困极了差点从马上栽下来。饿了就啃干粮,那干粮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渴了就喝皮囊里的水,水是凉的,灌进肚子里冰凉。马朝不敢停,他知道镇北城那边等不起,城里的守军等不起,章烈那帮残部也等不起。
路上遇见好几批从北边逃难的百姓。有的拖家带口,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锅碗碰在一起当当响。有的百姓认出他们是朝廷的兵,跪在路边就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嘴里喊着求他们打退北月国那些狗娘养的。马朝让人给他们分了点干粮,然后继续赶路。他不敢停,一分一毫都不敢停。
第四天的半夜,他们离镇北城还有五十里,就能听见北边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很远,隔着这幺远的距离,传过来时已经断断续续的。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攻城的声音,是厮杀的声音,是人临死前惨叫的声音。那种声音听过一次就忘不掉,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
马朝勒住马,听了一会儿。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回头看身后的三个儿子。马锐绷着脸,马锋瞇着眼,马毅握着刀柄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锐儿,你带一万人从东边绕过去。等我们这边打起来,你就从侧面冲进去。记住,要等我们这边打响了再动,早了晚了都不行。」
马锐点头,拨马就走。他身后那一万人跟着他,马蹄声渐渐远去。
「锋儿,你带一万人从西边绕过去。也一样,等我们这边打起来再动。绕远点,别让他们发现。」
马锋也点头,带着人走了。
「毅儿,你跟我在正面。」马朝看着最小的儿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肩膀绷得硬邦邦的,像石头。「怕不怕?」
马毅摇头,脸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不怕。」
马朝笑了,笑得有点苦。
「不怕就对了。走。」
一万五千人马继续往前走。喊杀声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有血腥味。那种味道马朝太熟悉了,是战场上特有的味道。混着汗味,混着铁锈味,混着屎尿味,还混着别的什幺说不清的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喉咙里,让人想呕又呕不出来。
走到离城五里的地方,就能看见火光了。镇北城的城墙上到处插着火把,城下也是火把,密密麻麻的。北月国的大军攻着城,人挤着人,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云梯一架架架起来,架到城墙上,又被守军推倒。箭矢嗖嗖嗖飞来飞去,在夜里划出一道道光,那些光一闪就没了。
马朝抽出刀,把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火光里反光,亮得刺眼。
「弟兄们,跟我冲。」
一万五千人马喊杀着冲出去。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那种抖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腿上,传到身上。他们冲向北月国军队,像一把刀捅了进来。风在耳边呼呼响,什幺都听不见,只看见前面的人影越来越近。
北月国的人正忙着攻城,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杀出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马朝的人已经冲进他们的军队中。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噗噗噗的,砍在骨头上是咔咔的声音。惨叫声此起彼伏,叫得撕心裂肺。有人被砍倒,倒下去时还伸手乱抓。有人被马踩死,马蹄踩在胸口上,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有人四处乱跑,跑着跑着就被追上,一刀砍翻。
马朝骑在马上,刀左劈右砍。砍得手臂都酸了,砍得刀口都卷了。他看见北月国的旗子倒下去,看见他们的主帅在喊什幺,喊得脸都扭曲了,可喊什幺根本听不见。他看见那些攻城的士兵开始往回跑,从云梯上跳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就在这时,东边和西边也杀出人来。马锐和马锋带着人冲进来,三路夹击,北月国军队彻底乱了。他们开始往后撤,撤得很快。扔下云梯,扔下伤兵,扔下粮草辎重,拼命往北跑。跑不动的就被踩倒,踩倒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马朝带人追了十里地,杀了一路。刀砍钝了就换捡来的刀,捡来的刀砍钝了再换。路上全是尸体,全是血,血把土都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直到北月国的人跑远了,跑得看不见了,他才勒住马,让大伙停下来。
「别追了,回城。」
他们回到镇北城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一点一点亮起来。城门大开着,守城的将领带着人出来迎接。那将领叫周海,是章烈的副将。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被烟熏的,被血糊的,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看见马朝时眼眶都红了,红得厉害。
「马将军。」他跑过来,一把抓住马朝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天,这城就守不住了。」
马朝下马,脚踩在地上时感觉腿都是软的。他拍拍周海肩膀,那肩膀上也是血,黏糊糊的。
「辛苦了。城里怎幺样?」
周海摇头,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费劲。
「不好。章将军战死后,弟兄们心里头难受,可没办法,只能死守。数天下来,死了一半人,粮草也没了,昨天就开始杀马吃。城墙塌了好几处,用沙袋堵着,用尸体堵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马朝听着,脸上没什幺表情,可心里头难受。那种难受说不出来,堵在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他擡头看城墙。墙上到处是缺口,到处是血迹,血溅在砖上,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城垛都打没了,只剩一堆碎砖烂瓦。有的地方还在冒烟,烟细细的,往上飘。
「先进去再说。」
他们进城。城里头更惨。到处是尸体,到过头来不及收的,就那幺堆在路边。到处是伤兵,有的靠在墙角哼哼,哼得有气无力。有的躺在地上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房子塌了不少,有的整个塌了,有的塌了一半,露着里头的家具。街上有好几处烧焦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大片。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冲得人恶心。
马朝让三个儿子带人布防,修补城墙,清点伤亡人数。他自己跟着周海去将军府,坐下来商量下一步怎幺办。
周海说,北月国的大军还有七八万人,退到三十里外扎营了,随时可能再来。城里头能打仗的只剩不到两万人,加上马朝带来的人,勉强能守,但要反攻还不够。粮草最多撑三天,箭矢也快用完了,石头滚木更是早就用光。
马朝点头,让人写信给司马狩,告诉他城围已解,请大军速至。又让人去联络驻守在后方军营的司马瑾,让他带人来会合。
信送出去后,马朝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什幺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北月国的人就在那里,扎着营,点着火,等着下一次进攻。他们会来的,很快就会来。
他想干酪马狩穿上铠甲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镇北城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们先去撑住,我随后就到。」
马朝握紧刀柄,刀柄上还有干掉的血,摸上去涩涩的。他看着北边的天,那边的天慢慢亮起来,亮得发白。
「将军,您快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