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城下之盟

燕城被围第十四天,外头射进来一枝绑着信的箭。

士兵捡起来,一路小跑送进将军府。拓跋宏摊开信纸,司马狩的字跟刀刻的一样:「把你老婆送我当奴隶,我就放一半士兵活着滚蛋。」

拓跋宏看完,把手里的纸揉成团,指甲都掐进纸里。他当着送信士兵的面,把纸团撕了个粉碎。

围城第二十一天,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是用投石机抛进来的,装在竹筒里,砸在城墙上弹了好几下才停。士兵打开,又是司马狩的口信:「把你老婆和闺女送我当奴隶,我还是放一半士兵活着走。你想想,划算。」

拓跋宏没撕也没回。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桌上砚台底下。

围城第二十八天。城外的旗兵用旗子比划了一长串话,城墙上的士兵抄下来,送进来时手都在抖。纸条上就一句:「你老婆你闺女当成两条母狗献给我。另一半士兵我放。最后一次,你自己琢磨。」

拓跋宏拿着纸条,那纸条在他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城里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一开始死人,亲友还能哭着挖坑埋。后来死的人一多,有力气挖坑的活人反而没了,尸体就那幺扔在大街边上,眼睁睁看着烂。再后来,街边的尸体开始缺胳膊断腿。拓跋宏清楚那是怎幺回事,人饿疯了,什幺伦理道德,全不如一口肉重要。

他亲眼看过一次。两个兵为了一具刚断气的老头尸体,二话不说就动了刀子。一个捅了另一个,然后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拖着两具尸体躲进巷子深处。拓跋宏站在巷口,没追,也追不动。他管不住了,连人都吃了,他还管什幺?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将军府。

宇文悠蓝瘦脱了相,锁骨凹成两个坑,颧骨高高顶出来。可她每天还是硬生生从自己嘴里省下半口粮,偷偷塞给拓跋灵溪。拓跋灵溪才十五,本来圆润的小脸蛋现在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她不敢往窗外看,因为窗外时不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牙齿嚼骨头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挡不住。

「爹,咱们还能撑几天?」拓跋灵溪问。

拓跋宏没应声。

撑几天?粮仓早见底了。城外能扒的树皮全扒光了,城里头的树每棵都白花花、光溜溜的,像死了的骨头架子。皮带煮了三轮,最后一轮煮出来的汤比白水还淡。城里现在只剩一种东西还能填肚子。

这话,他不敢说。

第三十五天夜里,拓跋宏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往下望。城外头的火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把燕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底下是司马狩的兵,吃得饱,穿得暖,轮班守夜,就等着城里自己烂透。

拓跋宏转头看城内。

黑暗里头,到处是微弱的火光。不是灯笼,不是灶火,是有人在生煮东西。煮什幺,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偶尔传来婴儿哭声,细细的,没几声就断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然后整条街就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头崩裂的声音。

拓跋宏闭上眼。

一个月前,他还觉得天下没人能挡他。连破三城,兵锋直指镇北城,大泷国那什幺镇国大将军司马狩,都快六十的老头子了,能有多大能耐?

现在他知道了。

那老东西根本不打他,就围着他,一天一天耗,耗到他粮绝,耗到他兵疲,耗到他城里人吃人。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笑自己蠢得像头驴。

第三十七天一早,拓跋宏派使者出城。使者骑着一匹瘦成骨架的马,手里高举白旗,从城门缝里挤出去,连滚带爬进了司马狩的大营。

帅帐里,司马狩端坐上位,旁边站着章雪、马朝和司马瑾。章雪一个多月打下来,眼神更野了,像把刚开过刃的刀。马朝还是那副棺材脸,看不出喜怒。司马瑾倒是多看了使者两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使者跪在地上,把拓跋宏的话重复了三遍:「我们将军说,条件……他答应了。」

「嗯。」司马狩应了声,朝马朝擡了擡下巴。

马朝从旁边拿起两条铁链项圈,「当啷」一声丢在使者面前。铁链砸在地上,声音又沉又脆。

「带回去。」司马狩的口气像在吩咐买菜,「告诉拓跋宏,明天一早,牵着两条母狗来见我。狗不用穿衣裳,这道理他应该懂。」

使者额头贴地,连连磕头:「懂、懂,小人明白。」

「行了,下去吧。」司马狩摆摆手。

使者趴着捡起那两条项圈,弯着腰退出帅帐,出了帐门才敢转身,撒腿就跑。

那夜,燕城安静得不象话。

不是寻常的静,是那种暴风雨前、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拓跋宏坐在厅堂,面前摆着那两条铁链项圈。烛火一跳一跳,铁链泛着冷森森的光。项圈内侧嵌了一层薄皮,大概是怕磨破皮肤。他盯着那两道铁环,盯到眼睛发涩。

宇文悠蓝坐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也盯着那两条项圈,半晌,伸手摸了一下。

「好凉。」她说。

拓跋宏没接话。

拓跋灵溪缩在墙角,把自己抱成一团。她想看又不敢看,目光躲躲闪闪。她知道那东西明天要套在自己脖子上。她光想,就觉得脖子发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拓跋宏擡起头,看着自己闺女。看了很久,久到拓跋灵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爹对不住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

拓跋灵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满脸都是。

那天夜里,将军府没人阖眼。拓跋宏在厅堂坐到天色发白,手边放了一壶酒,一口一口喝到见底。宇文悠蓝在房里坐了一宿,手里攥着拓跋灵溪小时候的肚兜,攥得指节发白。拓跋灵溪哭累了睡,睡没多久又惊醒,梦里全是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追着她跑。

天刚蒙蒙亮,拓跋宏站起来,推开宇文悠蓝的房门。

「脱了吧。」

宇文悠蓝看着他,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只是看着。然后她开始脱。外衣、里衣、亵衣,一件一件褪下来,整整齐齐迭好放在床边。

她三十出头,本来保养得宜,皮肤紧致,腰身风韵犹存。可一个多月饿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腰凹了,肋骨一根根浮出来,胸前那对G罩杯的乳房也缩了些水,没那幺饱满挺翘,皮肉显得有些松。乳头因为冷空气缩成两小粒,周围的乳晕颜色变深了,皱皱的。

拓跋宏走过去,把项圈套上她的脖子。

「卡哒」一声,锁扣咬合。

宇文悠蓝浑身一颤,脖子猛地一沉。那铁链的重量压在锁骨上,凉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没躲,只是闭了闭眼。

拓跋宏转身走进女儿房间。

拓跋灵溪已经自己脱光了,缩在床上。她十六岁的身体还带着少女的青涩,胸前那对J罩杯的乳房格外醒目,饱满丰挺,跟她纤瘦的身体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乳晕是浅浅的粉色,乳头小小两粒。腿心那儿光洁细嫩,只有几根细软的绒毛。

她也瘦得厉害,锁骨凸得像两把小刀,胯骨的骨头顶出两个尖。可那对乳房还是沉甸甸的,像两团凝脂。

拓跋宏把项圈套上她的脖子。

「卡哒。」

拓跋灵溪的眼泪又流下来。她咬住嘴唇,嘴唇都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她没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缩着。

拓跋宏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两个光着身子、脖子上套着铁链的女人。一个跟了他快二十年的妻子,一个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他转过身,没再看。

「走吧。」

燕城城门打开时,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

六月的阳光又白又亮,从门缝里泼进来,照在城内的石板路上。

北月国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盔甲脱了,兵器缴了,就穿着单薄的里衣。他们饿了一个多月,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东倒西歪。有人走两步就要蹲下来喘气,有人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马朝带着三个儿子站在城门口,旁边刚挖了两个巨大的深坑。坑又大又深,像两张张开的巨嘴。坑边站满了大泷国的兵,长枪在手,面无表情。

「这边走,那边走。」马朝的儿子挥着手,把走出来的北月兵往两个坑里引。左边进一拨,右边进一拨,剩下的在中间空地等。

那些北月兵看着坑,不知道要干嘛。有人开口问,没人回答。他们也不敢再问了,饿太久了,只想赶快结束,赶快拿到那口吃的。

马朝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拓跋宏出来了。

他脱得精光,一根布条都没剩。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他也瘦了,但骨架还在,肌肉的线条还在。他就那样光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出来,双手握着两条铁链。

铁链拖在石板地上,「哗啦、哗啦」,声音刺耳。

铁链的尽头,连着两个女人的项圈。

宇文悠蓝和拓跋灵溪趴在地上,用四肢爬行。

她们也光着身子。宇文悠蓝爬在前面,拓跋灵溪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敢擡头,只盯着地面,手脚并用。

地上的石子碎瓦很多,硌得膝盖和手掌生疼。宇文悠蓝感觉膝盖磨破了,湿湿的,可能是血。拓跋灵溪按到一块尖石头,疼得倒抽一口气,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周围全是人,全是眼睛。

城门口两边黑压压站满了兵,左边大泷国,右边北月国。几千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们光裸的身体上。钉在垂着的乳房上,钉在摆动的屁股上,钉在腿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缝上。

宇文悠蓝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皮扔进蚂蚁窝,那些目光咬得她浑身发烫。她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低低的,但能听见几个字:「女人」、「母狗」、「光屁股」。那些话比刀子还利,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

拓跋灵溪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她爬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小摊湿痕。

拓跋宏走在前头,拉着铁链,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握铁链的手,骨节白得像要从皮肉里戳出来。

他们就这样爬过城门口,爬过那两个大坑,爬过一整排看戏的士兵,一直爬到司马狩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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