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起风了。
风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像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从地底下钻出来,张开大嘴猛地一吹。原本安静的夜空突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木东倒西歪,树枝喀嚓喀嚓断了好几根,树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拍手,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跑。窗户被吹得砰砰乱撞,有一扇窗户没关严,被风吹开了,撞在墙上,玻璃碎了一地,碎片在月光下头闪闪发亮。院子里头的灰尘和落叶被卷到空中,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又像一大群蝙蝠从头顶飞过。
然后是乌云。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慢慢飘过来的,是像千军万马奔腾一样扑过来的,又像黑色的潮水,眨眼间就把月亮吞没了。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连对面房子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像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空气变得又闷又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使很大的力气。
紧接着是雷声。
轰隆隆——
轰隆隆——
雷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声雷都像在头顶上炸开,震得房屋都在颤抖,墙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杯叮叮当当直响,有几个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房梁上头的灰尘落下来,迷了人的眼睛。
闪电也来了。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撕裂夜空,把天地照得雪白,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灯,又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刀把天空劈开了。闪电的颜色很怪,不是普通的白色或蓝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像黄金熔化后的颜色,亮得刺眼,亮得人不敢直视。
整个岚剑城都被惊动了。
温府的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出来。有的只穿了一条裤衩,裤衩还是歪的;有的裹着被子,被子拖在地上;有的光着膀子,冷得直哆嗦。他们擡头看着天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怎幺回事?好好的怎幺突然变天了?」
「好端端的怎幺突然打雷了?刚才还月亮当头呢,亮堂堂的!」
「这雷不对劲!你们看闪电的颜色!金色的!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金色的闪电!」
「金色的闪电?我从来没见过!是不是有什幺妖怪要出世了?还是老天爷发怒了?」
有人开始往温天乐的住处跑,想去禀报城主。可跑到一半,他们就看见温天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仰头看着天空,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城主!这雷……」
温天乐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司马狩住的那个方向,一眨都不眨,连眼皮都不动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异象跟司马狩有关——整个岚剑城,只有那个人能引来这种动静。不是温家的人,不是岚剑城的人,偏偏是一个外人。
「快!去司马先生那里看看!」温天乐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他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慌张。
一群人提着裤子、光着脚往司马狩的房间跑去。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天空中的雷力就聚集到了极限——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压到彷佛伸手就能摸到,闪电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放烟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有什幺东西烧着了,又像打铁铺子里头铁器淬火的味道。
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
那闪电粗得像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劈在司马狩的房间上,精准得像有人瞄准了一样,又像一把从天上扔下来的长矛。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整个岚剑城都在摇晃,像地震了一样,又像有人把整座城端起来晃了几下。地面剧烈震动,很多人站不稳摔倒在地,屁股摔得生疼,有人摔破了膝盖,有人磕掉了牙齿。房屋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墙壁上出现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往外扩散,有些老旧的房子直接塌了,灰尘扬起老高,呛得人直咳嗽。
爆炸的中心——司马狩的房间——被金色的光芒吞没。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有的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头。光芒从窗户、从门缝、从屋顶的裂缝里射出来,像太阳落在了地上,又像有人在地上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等光芒散去,众人睁开眼睛,全都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司马狩的房间不见了。
不,不仅是房间。以司马狩房间为中心,方圆一里之内的所有东西——房子、树木、围墙、假山、池塘、石头小路、花圃、凉亭——全都不见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抹掉了,又像被一把巨大的铲子铲走了。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坑,像被什幺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边缘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又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坑很大,少说也有几十丈宽,几丈深。坑底光秃秃的,连一块石头都没剩下,只有焦黑的泥土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还在冒着白烟,像刚被大火烧过,又像火山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咳得弯下了腰。
温天乐站在坑边,看着眼前这片废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连下巴都在抖。
「司马狩呢?」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大坑,说不出话来。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捂着胸口,有的人腿在发抖,有的人尿了裤子。
温府的弟子们开始在废墟中搜寻。他们跳进坑里,踩在焦黑的泥土上,脚底板被烫得直跳脚,像在火上跳舞,可没人敢停下来。他们翻找每一寸泥土,扒开每一块焦土,用手挖,用脚踢,用铲子铲,希望能在哪里找到司马狩的踪迹——哪怕是一片衣服的碎片、一根头发、一滴血也好。
可什幺都没有。
坑底干干净净的,别说人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有,连一片布条都没有。
「城主,没有!什幺都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挖了三尺深了,什幺都没有!」
「到处都找不到!司马先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是不是被雷劈成灰了?」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跑回来禀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有的人还在发抖,有的人眼圈红了。
温天乐站在坑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他的眼睛盯着坑底,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连呼吸都看不出来,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再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火山爆发前的那一瞬间沉默,「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弟子们又跳进坑里继续搜寻。有人拿铲子挖,有人用手扒,指甲都翻了,满手是血也不肯停。有人在哭,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有人在骂,骂老天爷不长眼;有人在祈祷,求菩萨保佑司马先生没事。
可还是什幺都没有。
司马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像一阵风吹过去,散了。
温知予是被爆炸声惊醒的。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第一反应是去看赵小锋。那孩子也被吓醒了,缩在被窝里头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眼泪汪汪的,嘴唇都在哆嗦。
「姐姐!怎幺了?打雷了吗?」赵小锋哭着喊,声音都破了,尖得像刀子刮玻璃,「是不是有人来抓我了?是不是坏人来了?」
温知予没时间安抚他,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一阵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好几声。天空中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去,像有人在天上收布一样,一块一块地往后退。月光重新洒下来,银白色的一片,照得大地惨白。可远处那个大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大地张开了一张大嘴,又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她看见一群人围在坑边,听见他们在喊「司马先生」,声音里头带着惊慌和恐惧,一声比一声急。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又像有人伸手进去捏了一把。
温知予转身跑到门口,拉开门就要往外冲。可她刚跨出门坎,又停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小锋——那孩子缩在被窝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满脸都是恐惧,小身子还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姐姐,你不要走……我怕……你不要丢下我……」
温知予咬咬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又跑回房间,一把抱起赵小锋,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贴在一起了。「姐姐不走,姐姐带你一起去。别怕,有姐姐在,谁也抓不走你。」
她抱着赵小锋跑出房间,往那个大坑的方向跑。赵小锋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敢擡头,身子还在抖。一路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在喊叫,有的在哭,有的在四处奔跑,乱成一锅粥,像炸了窝的蚂蚁,又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等她跑到坑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出来,像有人在天边划开了一道口子,把天空染成灰白色,像一块脏了的布,又像洗了很多遍的旧衣服。她站在坑边往下看,看见那个巨大的坑洞,看见坑底那些焦黑的泥土还在冒烟,看见弟子们满身泥泞地在废墟中翻找,有的人手上全是血,有的人脸上全是泪。
可她没看见司马狩。
「阿翁呢?」她抓住一个弟子的衣袖,力气大得把那个弟子拽了一个趔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带着哭腔,带着恐慌,带着绝望,「阿翁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
那个弟子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没找到……到处都找了,没有……什幺都没有……」
温知予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地上瘫。她死死抱着赵小锋,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赵小锋的头上,砸在他的头发里头。
不会的。
阿翁不会有事的。
阿翁那幺厉害的人,怎幺可能会被一道雷劈死?
他是司马狩啊,他是大泷国的镇国大将军,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他怎幺可能死在这里?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姐姐……你不要哭……」赵小锋被她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通红,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小手凉凉的,湿湿的,「阿翁一定会回来的……阿翁那幺厉害……他答应过我要教我武功的……」
温知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一起,快慢不一地跳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那个大坑上头,照在那些焦黑的泥土上头,照在温知予泪流满面的脸上。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头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弟子们把那个大坑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土都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都搬开看过了,什幺都没找到。
温天乐站在坑边,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子,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把消息给我封锁——司马狩在岚剑城遭天雷击中,生死不明,此事若传出将出大事。谁要是敢往外泄露一个字,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那个弟子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在追。
温天乐又转头看着那个大坑,眼睛瞇了起来,瞇成一条缝,像一条毒蛇在打量猎物。
他在算计。
司马狩如果不死,那一切都好说,他的计划还能继续,那本通天真经没有白给。可如果司马狩真的死了……那他之前的布局就全白费了,那本通天真经也白给了,重岩城那边的事也没人去了,苏凝絮也没人救了。
不,不会白费的。
他有的是棋子,少一颗两颗无所谓,大不了再找一颗。这世上从来不缺愿意为利益卖命的人。
温天乐转身离开坑边,走向自己的书房,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需要重新规划一下,看看接下来该怎幺走,重岩城那边的事怎幺办,苏凝絮还救不救,铁霜还管不管。
身后,阳光越来越亮,照得那个大坑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
而司马狩,依然不见踪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温知予还站在坑边,抱着赵小锋,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红的,脸上有两道干掉的泪痕。她看着那个大坑,嘴唇在颤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反复覆地转——
阿翁,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还活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