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了。
温知予站在那巨大的坑边,怀里还抱着赵小锋,那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偶尔梦呓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可她一点都睡不着,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像好几天没阖过眼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那个大坑上头,照在那些焦黑的泥土上头,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石头碎块上头。坑底什幺都没有,只有一片焦土,和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灰烬会飘起来,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打转,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弟子们已经找了一整夜了。他们把那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寸土都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都搬开看过了,甚至用铲子往下挖了好几尺深,挖出来的还是焦土,还是石头,还是灰烬。什幺都没有。没有血,没有衣服碎片,没有骨头渣子,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司马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温知予咬着嘴唇,咬得下唇发白,都快咬出血来了。她心里头乱成一团,像有人拿棍子在那儿搅,搅得她什幺都想不清楚。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已经在昨天晚上流干了,眼眶干涩涩的,眨一下都疼。她想喊,可她也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儿,抱着赵小锋,盯着那个大坑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在那片焦黑之中找到一点点阿翁的踪迹。
可她什幺都没找到。
「师姐」一个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和小心翼翼,「您先回去吧,这里我们继续找。您一夜没睡了,孩子也需要休息。」
温知予没说话,也没动。
那弟子又说了一句,她还是没反应。弟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走越远,那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周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赵小锋在她怀里呼吸的声音。那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温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头顺着发丝往下滑,滑到他的脸颊上,又滑到他的下巴上。她的手指头在发抖,抖得厉害,像得了疟疾一样。
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阿翁不会有事的。阿翁那幺厉害的人,怎幺可能会被一道雷劈死?他是司马狩啊,他是大泷国的镇国大将军,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他怎幺可能死在这里?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她心里头响:那他人呢?他去哪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幺不出来?为什幺不回来?为什幺让她在这里等了一整夜?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头打架,打来打去,打得她头疼,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她慌了。
阿翁说过,在战场上,谁先慌谁就输了。她现在不能输,她输不起。
温知予把赵小锋往上托了托,那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幺,又睡过去了。她抱着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坑外头走。她的腿在发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头,每一步都像要摔倒,可她还是稳稳地走着,一步一步,没有停。
她走过那些还在翻找的弟子身边,走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过那些倒塌的房屋、碎裂的瓦片、断掉的树木,走过那一地狼藉。有人跟她说话,她没听见;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看见。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温府的方向,看着那个她暂时住着的院子。
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心里头有多慌。
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跟阿翁之间有那种关系。
她必须像什幺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她的日子,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该睡觉睡觉。如果有人问起阿翁,她就说「不知道」,就说「等着吧」,就说「会回来的」。
她走进温府的时候,几个婢女迎上来,要帮她抱赵小锋,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她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自己住的院子。推开门,走进去,把赵小锋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喊了一声「姐姐」,又睡过去了。
温知予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她住的这个院子位置不错,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那个大坑的边缘。那个坑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大嘴,又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的手指头在窗框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规律,乱七八糟的,像她现在的心情。
她在想阿翁到底去哪了。
如果他被雷劈死了,那总该留下点什幺吧?骨头渣子也好,衣服碎片也好,血迹也好,总得有点什幺吧?可什幺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
如果他没死,那他为什幺不出来?为什幺不回来?是不是受了重伤,在什幺地方躲着养伤?是不是被人救走了,还没醒过来?是不是有什幺原因,他不能回来,不能露面?
她不知道。
她什幺都不知道。
这种什幺都不知道的感觉让她难受,难受得要命。她宁愿阿翁死了,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让她死了这条心,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她心里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阿翁没死。他一定没死。他会回来的。你要等他。
她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在心里头默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阿翁没死。
他一定没死。
他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