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那个隐密的瀑布下。
水声哗啦啦的,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下面的潭水里头,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头透进来,照在水雾上头,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七种颜色,淡淡的,像画上去的一样。
瀑布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平,很大,少说也有一丈见方,上面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滑溜溜的。石头旁边是几棵大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很大,枝叶茂密,把那一片地方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有什幺。
司马狩就躺在那块大石头上。
他全身赤裸,一丝不挂,躺在那些青苔上头。他的身体看起来很奇怪,像一个骷髅,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洗衣板一样,胸口的骨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四肢也很瘦,瘦得像竹竿,肌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骨头和皮。他的脸也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看起来像一个死人。
可他还活着。
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虽然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起伏。他的呼吸也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还在。
他的心脏处,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跳动。
那光芒不大,只有拳头那幺大,可它很亮,亮得刺眼,像一颗小太阳藏在他的胸腔里头。那光芒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他的心脏在跳动一样。每一次跳动,那光芒就会扩散开来,沿着他的经脉流向全身,然后再收回来,回到心脏处。
那就是道心。
通天真经的最终境界。
传说中只有老祖宗一个人达到过的境界。
司马狩在昏迷中达到了。
他的身体现在虽然看起来像骷髅,可他的体内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颗金丹的力量,天雷的灵力,还有他心脏,三者正在融合,形成一个完美的道心。
每一次呼吸,道心就会散发出灵力,那些灵力顺着他的隐脉流向全身,像河水沿着河道流淌一样。那些隐脉本来是干涸的,像很久没有下过雨的河床,裂开一条一条的口子,可现在灵力来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把那些干涸的河道填满,冲刷着河床上的泥沙,把它们冲得干干净净。
灵力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它们在修复他的身体,在强化他的身体,在改造他的身体。那些因为天雷而受损的肌肉、骨骼、皮肤,正在一点一点恢复。那些本来就存在的暗伤、旧伤,也在被一点一点清除。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蜗牛爬行,可它一直在进行,没有停过。
司马狩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头,他又回到了战场上。他骑着马,手里拿着长枪,身后跟着千军万马,在广阔的草原上奔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绸布,云很白,白得像棉花。他感觉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感觉自己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在梦里头杀了很多敌人,也看着很多兄弟死在身边。他听见他们的惨叫声,听见他们的求救声,听见他们喊他的名字。他想去救他们,可他动不了,像被什幺东西钉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回到了司马府,回到了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他看见秦贞娘在院子里头晒被子,看见苏语然在书房里头看书,看见宇文悠蓝和拓跋灵溪在静心院里头扫地。他想叫她们,可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像他不存在一样。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温知予站在那个大坑边上,怀里抱着赵小锋,眼泪流了满脸。她在喊他的名字,喊阿翁,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眼泪都流干了。他想回答她,想告诉她他在这儿,可他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开了,可什幺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司马狩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那些茂密的树叶,看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头透进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他听见瀑布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大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的。他闻到青苔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水的味道,还有树叶的味道。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的树叶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身体很虚弱,虚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连手指头都擡不起来。可他感觉得到,但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流动,在翻涌,在膨胀。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的经脉都快装不下了,像一条快要决堤的河。
司马狩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的流动。他发现自己的隐脉全部被打通了,那些以前看不见摸不着的经脉,现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一样在他体内流淌。灵力在那些经脉里头循环,一圈一圈,永不停歇。每一次循环,他的身体就会恢复一点,肌肉就会长回来一点,皮肤就会变得光滑一点。
他又睁开眼睛,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以前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皮肤像树皮一样。可现在,那些老茧和伤疤全都不见了,皮肤变得光滑细腻,像年轻人的手一样,甚至比二十岁的时候还要好。他还能看到皮肤底下有淡淡的金光在流动,像血管里头流淌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皱纹还在,还是六十岁的样子,可他感觉得到,那些皱纹底下,皮肤变得紧实了,不像以前那幺松弛。他的头发还是半白的,可发质变好了,变得又黑又亮,像染过一样。
他的身体也在恢复。
那些瘦得像骷髅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长回来。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蠕动,在生长,在变得更加结实、更加有力。这不是普通的肌肉,这是被天雷淬炼过、被道心强化过的肌肉,比普通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的心脏也在跳动。
不,不是心脏,是道心。
他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头跳动,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次跳动,就会有一股灵力从道心里头喷涌出来,顺着隐脉流向全身,然后再收回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司马狩躺在那儿,感受着这一切,心里头说不出的平静。
他没有急着起来,也没有急着回城。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恢复,还需要时间。他也不想打断这个过程,不想浪费道心给他的这份礼物。
他就那样躺着,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瀑布的水还在哗啦啦地流,阳光还在树叶的缝隙里头闪烁,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作响。一切都没变,可一切都变了。
司马狩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那些瘦得像骷髅的肌肉,一点一点丰满起来。他的手臂变得结实,肌肉线条分明,像雕刻出来的一样。他的胸口也变得厚实,胸肌隆起,肋骨不再凸出。他的腹部也变得平坦,隐约能看到腹肌的线条,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他的皮肤也在变化。
那些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可他的皮肤变得比以前更好,更光滑,更有光泽,像涂了一层油一样。他的伤疤全都不见了,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跟了他几十年的伤疤,全部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头发也在变化。
那些半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一点一点,像有人拿笔在上面画一样。黑发慢慢长出来,白发慢慢被推出去,最后,他的头发变成了全黑的,又黑又亮,像墨一样。
可他的脸还是六十岁的样子。
皱纹还在,眼袋还在,那些岁月的痕迹还在。他的身体回到了二十岁,甚至比二十岁更好、更强,可他的脸没有变,还是那张苍老的、布满风霜的脸。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一天,可能更久。
他没有去计算时间,也不想去计算。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像一头刚睡醒的猛虎,随时都可以扑出去撕碎猎物。
司马狩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炒豆子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具身体,比他之前那二十岁的身体还要好,还要强。
他能感觉到,他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好几倍,速度也快了好几倍,反应也灵敏了好几倍。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风的方向,水的流动,树叶的摇晃,泥土底下虫子的爬动,他全都能感觉到,清晰得像看在眼里一样。
司马狩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很舒服,像有人在用冰块帮他按摩一样。他又捧了一把水喝下去,水很甜,甜得像加了蜜一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头,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片瀑布,看着那片潭水,看着那些树木,看着头顶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了。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一样。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从树林里头闪了出来。
张虎和关霸。
两个人全身黑衣,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石雕一样。他们走到司马狩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声音整齐划一:「主人。」
司马狩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司马狩。
司马狩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从他离开大泷国那一刻起,张虎和关霸就一直远远地跟着他,像影子一样,看不见,可一直都在。他知道这是他们的职责,是他们的工作,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什幺,也没有赶他们走。他需要他们,需要他们的保护,需要他们的情报,需要他们的执行力。
「说说吧,」司马狩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聊今天天气怎幺样一样,「昨夜发生啥事了?」
张虎上前一步,低着头,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在报告军情一样,没有一句废话。
「昨夜主人您在房中修炼,引来天雷。那雷非同寻常,是金色的,粗如水桶,直直劈在您房间上,将方圆一里的地方炸成一个大坑。」张虎说,「属下和关霸一直远远守着,见状第一时间赶到您身边。当时您已经昏迷不醒,全身焦黑,瘦得像骷髅,可心脏处隆起一个大包,像太阳一样剧烈跳动,发出金色的光芒。」
司马狩听着,没有说话。
「眼见温府众人开始聚集,属下当机立断,抱起您离开。」张虎继续说,「属下不熟地形,只能带着您往城外跑,跑到这个瀑布下头。属下将您放在那块大石头上时,您的心脏突然不再剧烈跳动,反而开始散发金光,开始吸收四周的灵气。」
「吸收灵气?」司马狩问。
「是。」张虎点头,「属下能感觉到,这瀑布周围的灵气全被您吸过去了,像有一个漩涡一样。您每一次呼吸,那些灵气就会被吸进您体内,然后从心脏处散发出来,顺着您的经脉流向全身。当那些灵气流过之后,您那骷髅一样的身体就会恢复一点,肌肉就会长回来一点。」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司马狩问。
「从昨夜到现在,大概七八个时辰。」张虎说,「属下一直守着,不敢离开半步。关霸在外面巡视,防止有人靠近。」
司马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水边,看着水里头自己的倒影。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也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六十岁的样子,皱纹纵横,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一潭死水,可现在,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张虎和关霸。
「张虎,」他说,「你通知王诃,让他数日内暗中安排百名黑卫潜入盘棍城,等候调遣。」
「是,主人。」张虎点头。
「然后你、我、关霸,三个人潜入重岩城救人。」司马狩说。
「是,主人。」张虎又点头,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犹豫。
司马狩擡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白云在蓝天上慢慢飘动,看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头照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柱子。
「游戏该换个玩法了。」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又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虎和关霸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主人说这话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是要倒大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