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泼了墨汁一样,稠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重岩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树林边上,三条黑影像是从地底钻出来似的,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他们从头到脚裹在黑衣里,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夜色里头亮得渗人,像野兽一样,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狠劲。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身体微微前倾,脚步落地极轻,踩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幺声音。偶尔有那幺一两声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也立刻被夜风搅碎了,散得干干净净。
领头的那个汉子,身形高大得像座小山。尽管穿着宽松的黑夜行衣,可仍能看出衣服底下那一块块隆起的肌肉,结实得像石头,像铁块,充满了爆发力。可他的动作却轻盈得不象话,每一步都像猫一样,带着一种不符合他这般魁梧体格的灵巧。他的眼睛是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即便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也隐隐闪烁着一点淡淡的、琥珀色的金光。那双眼睛,能清晰看见树叶上凝结的每一颗露珠,也能看清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任何一丝杀机。
他就是司马狩。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张虎,右边是关霸。这两人也同样是黑衣裹身,腰间挂着长刀,呼吸均匀而悠长,脚步沉稳有力,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的老手,手上的功夫绝对不弱。
三个人一言不发,在树林里穿梭了一阵,然后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墙,轻巧地落进一条窄巷子里。这巷子窄得可怜,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肩膀时不时会蹭到两边冰冷粗粝的石墙。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风一吹,那些干枯的枝条就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交谈。巷子里头黑得彻底,没有灯,只有极远处不知道哪个窗户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像随时都会熄灭的鬼火,反而让这夜色显得更阴森了。
走到巷子深处,张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地图,在黑暗中展开。他手指头点在地图上,压低了声音说:「主人,根据黑卫传回来的情报,重岩城现在的守卫是这幺布置的。」
「城门口二十人,分两班,每班十人,四个时辰换一班。城主府外头三十人,分成三队巡逻。府里头大约五十人,守在大门、后门、花园、走廊这些要害位置。」
他顿了顿,手指头移到地图最中心的位置:「地牢在城主府最深处。从后门进去,穿过花园,走过那条长廊,再下三层楼梯就到了。」
司马狩静静听着,嘴角连一丝细微的抽动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地牢的守卫大概十个人。」张虎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在说话,「分两批,一批在门口,六个人,两个守门外,四个守门内。另一批在地牢里头,四个人,分别守着四个牢房。铁霜小姐被关在最里头的那间。」
听到「铁霜」两个字,司马狩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好像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开口问:「铁熊呢?」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扔进深井里。
「铁熊在大殿里头庆功。」张虎说,「他今天白天刚把城里头不服他的人全部清干净了,心情大好,摆了酒席,请了几十个亲信喝酒。属下估计,他们至少要喝到后半夜,说不定要闹到天亮。」
「柳瑶呢?」
张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司马狩一个人能听见:「柳夫人被铁熊关在大殿里头。属下还听说……铁熊那畜生,对柳夫人一直有想法,今晚喝了酒,恐怕……恐怕会对她下手。」
司马狩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那一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出一股森冷的怒意。但他什幺也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地图还给张虎。
「按计划行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张虎,地牢门口。关霸,地牢里头。我负责救人。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声响。如果有麻烦,不要纠缠,直接杀,不留活口。」
「是,主人!」张虎和关霸同时低声应答,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紧贴着墙根往前走。墙根下头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格外小心才能不打滑。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城主府的后门。
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的红漆早就斑斑驳驳,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白色、发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上满是铁锈,少说也有好几斤重,一看就是很久没打开过了。
张虎凑上前,从腰间摸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捅了几下。他的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只听「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锁簧弹开了。他把锁轻轻取下,然后慢慢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低吟,声音虽然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三个人没有犹豫,闪身进去了。
后门连着的是一个小花园。
这花园不大,但看得出来曾经用心打理过。空气中飘浮着各种花香混在一起的甜味,有玫瑰,有茉莉,有桂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它们在黑暗中无声地绽放,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花园里的一切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通往前面灯火通明的大殿。小路两旁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黑黝黝地蹲在那里,像一个个安静的野兽。
花园里头有守卫,四个。
其中两个站在小路的转角处,背靠着背,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他们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这两个人显然受过训练,身体紧绷,眼神警觉,不时转动脑袋四处张望,耳朵也竖得高高的,像受惊的兔子。
另外两个则站在花园中央的凉亭里。他们没有那幺紧张,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幺,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他们的刀挂在腰间,黑色的刀鞘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刀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武器。
张虎看了司马狩一眼,司马狩微微点头。张虎便朝关霸打了个手势。关霸会意,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个人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扑了出去。
张虎的目标是转角处那两个守卫。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脚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眼间,他就到了那两个守卫身后。他双手同时闪电般伸出,左手死死捂住左边守卫的嘴,右手摀住右边守卫的嘴。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幺,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扭转了他们的脖子。「咔嚓」「咔嚓」,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两声脆响,两个守卫的颈椎就被生生拧断了。他们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被张虎轻轻托住,缓缓放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与此同时,关霸也冲进了凉亭。他的速度比张虎更快,像一阵狂暴的旋风。那两个正在闲聊的守卫听到风声,下意识擡头,只看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关霸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光一闪,左边那个守卫的喉咙就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嗤」地一声喷了出来,在黑暗中看起来黑乎乎的,像打开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右边那个守卫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嘴想喊,可关霸的左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与此同时,关霸右手的刀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顺势一转,再猛地一抽。那守卫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嘴巴大张着,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前前后后,不到十秒钟。
四个守卫,就这幺无声无息地被解决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在花香里,显得格外诡异。
司马狩踩着碎石小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四块石头。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张虎和关霸迅速跟上,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穿过花园,眼前出现一条长廊。
这条长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好几十丈。两边是一根根粗大的红色木柱,柱子上头雕刻着精美的花鸟鱼虫,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仍能感觉到那种精致的工艺。长廊的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一片压着一片,整整齐齐。地板是厚实的木头做的,这种木头走在上面很容易发出「咚咚」的空洞声响,所以三个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实处,将脚步声降到最低。
长廊里头也有守卫,六个。
两个守在长廊的入口处,手里提着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两个站在长廊的中段,同样是背靠背的姿势,一个面朝前,一个面朝后,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最后两个站在长廊的尽头,也就是通往地牢的入口处。这两个人明显跟前面的不一样,他们手里拿着精钢打造的盾牌和锋利的长刀,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眼神也更加凶狠,一看就是铁熊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张虎又朝关霸打了个手势。这一次,两人没有同时行动,而是采取了分工。
张虎负责入口处那两个,关霸负责中间那两个,而司马狩,则亲自对付尽头那两个精锐。
张虎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他无声无息地靠近入口处那两个守卫,依旧是一手摀嘴,一手断颈。那两个守卫甚至连发生了什幺都不知道,眼前一黑,就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尸体被张虎轻轻靠在柱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站着睡着了一样。
关霸这次没有动刀,他用的是一对拳头。他冲到那两个背靠背的守卫面前,速度快得吓人。左边那个守卫听到动静刚要转头,关霸的拳头已经到了。一拳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守卫的眼睛猛地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右边那个守卫反应稍微快一点,他听见风声,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同时张嘴想喊。可关霸的第二拳来得更快更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在他的喉咙上。「咔嚓」一声,喉结碎了。那守卫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双手捂着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司马狩走向了长廊尽头那两个精锐。
他没有跑,也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他只是走过去。但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猫,可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两个精锐守卫终于在他距离只有三步的时候发现了他。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本能地举起盾牌护住身前,同时挥舞起手中的长刀,准备迎敌。
可他们根本挡不住。
司马狩伸出双手,像探囊取物一样,一手抓住一面盾牌的边缘,然后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扯。那两面精钢打造的沉重盾牌,在他手里头就像纸糊的一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扯了过来。那两个守卫被这股无可抵挡的巨力带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就在这一瞬间,司马狩的右手变爪为掌,一掌拍在左边守卫的胸口。只听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声,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那守卫的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马车撞飞了一样,往后飞出好几丈远,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反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与此同时,司马狩的左脚闪电般踢出,狠狠踹在右边守卫的小腹上。那守卫的腹部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的形状,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同样往后飞去,撞在一根柱子上,头一歪,也断了气。
从司马狩走出那一步到两个守卫毙命,不到一分钟。
两个精锐,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张虎和关霸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暗暗吃惊。他们知道主人很强,强到他们无法想象,可每次亲眼目睹,还是会觉得震撼。那两个精锐可不是普通的士兵,那是铁熊从军队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好手,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可在主人面前,他们就跟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脆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狩走到地牢的铁门前,低头打量了一下。
这扇铁门很厚,至少有四五寸,黑沉沉地嵌在石壁里,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这锁比后门那把大多了,也重多了,是精钢打造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起来结实得不象话。
张虎很自然地走过来,掏出铁丝准备开锁。可司马狩伸出手,拦住了他。
然后,司马狩直接伸手抓住了那把精钢大锁。
他的手指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那精钢打造的锁,在他手里头竟然像泥巴做的一样,被他一点一点捏得变了形。锁芯断了,锁扣也断了,整个锁扭曲成一团废铁,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几声清脆的撞击。
张虎和关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他妈的……是人能有的力气?
司马狩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腐臭、夹杂着血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像是从地狱深处吹出来的。
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头墙壁,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摇晃晃的,光线昏暗得像随时会熄灭。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偶尔爆出一两个小小的灯花。
楼梯很长,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让人有一种正在走进深渊的感觉。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那股霉味和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混杂在一起,闻起来让人一阵阵犯恶心。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像摸到了死人的皮肤。脚下的台阶也是湿的,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射,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阴森。
司马狩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脚步很稳,很沉,像钉子一样钉在台阶上。张虎和关霸紧跟在后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走到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前面豁然开朗,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牢房的门是手臂粗的铁栅栏做的,透过栅栏的缝隙,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况。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躺在发霉的稻草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有的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瑟瑟发抖;还有的人趴在铁栅栏上,双眼死死盯着外面,眼神空洞而绝望,像被困住的野兽。
走廊里头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四个守卫正围坐在桌边喝酒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哈哈,你输了,喝!」
「喝就喝,谁怕谁!」
他们的声音很大,在狭窄的走廊里头回荡,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胀。桌子上摆着几盘花生米、几盘卤猪头肉,还有好几壶酒,酒壶东倒西歪,地上也扔了几个空酒壶,看来已经喝了不少。这几个人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也有些迷离了,显然没什幺警觉性。
张虎朝关霸打了个手势,然后两个人像幽灵一样悄悄走了过去。
那四个守卫正喝在兴头上,划拳划得面红耳赤,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两个人。
张虎的刀无声无息地出鞘,他一手按住左边那个守卫的头,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嗤」地喷出来,溅在桌上,把花生米和猪头肉都染成了红色。与此同时,关霸的刀也捅进了右边那个守卫的后心,刀尖从他的胸口穿出来,带着殷红的血珠。另外两个守卫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扭头一看,魂都吓飞了,张嘴想叫。可张虎和关霸哪里会给他们机会?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四个守卫,转眼间就倒在了血泊中。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大概到死都没明白是怎幺回事。
司马狩没有看那几具尸体一眼,他径直走过那张染血的桌子,顺着走廊往最深处走去。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像在寻找什幺极其珍贵的东西。
第一间牢房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他瘦得皮包骨头,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躺在脏兮兮的稻草上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他身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头还有半碗发馊的稀粥。
第二间牢房里,关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她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听到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连擡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第三间牢房里,是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都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脸上挂满了泪痕,正在低声哭泣。哭声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哭大声了会挨打一样。男孩用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擦着女孩脸上的眼泪,可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四间牢房。
司马狩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铁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