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道经

接下来的几天,司马狩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头修炼。

他盘腿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眼睛半开半闭,舌头轻轻顶着上颚,呼吸拉得又细又长,匀匀实实地,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鼻子里头抽出来,又送回去。道心里头那团金色的灵力,安安静静地淌着,不急不缓,像一条溶了金粉的溪流,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经脉里头,养着骨头,润着五脏六腑。外头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沉下去,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床板上,连手指头都没动弹过一下。

一开始,脑子里头乱糟糟的,那些《道经》的文字像一堆泡了水的纸,糊成一团,什幺都看不清。他不急,就那幺静静地守着呼吸,守着道心里那点暖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之间,就像有人拿抹布把雾气擦掉了一样,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道经》翻开第一页那十六个大字:大道自然、无欲随心、通天后成、天地自成。

《道经》里那些文字本来像刻在书上的死物,这会儿却像活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意识深处跳出来,笔画清楚得能看见墨迹的浓淡,开始顺着他意念的流动,自行运转起来。

【道经总诀】虚静归心,气骨同源,识先于势,医道互存,顺天不争。

这二十个字是整部《道经》的根,是纲领,是总则。怎幺个根法?   虚静归心——修道的根本在于心要静下来,心不安稳,气就不顺,气不顺畅,力就不够。气骨同源——内气和筋骨本来就是一体的,气能养骨头,骨头能生力气,两个相辅相成。识先于势——眼睛耳朵鼻子这些感官要先于行动,眼到、手到、心到、力到,先机攥在手里,才能后发制人。医道互存——武学和医术不分家,能杀人也要能救人,能伤人也要能治伤。顺天不争——武道走到最后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顺应天理,以不争为争,以无为为为。

【炼气淬体】息止归丹,五气相融;以气柔筋,开合卸锋。

这一段讲的是身体里头的门道。   息止归丹——呼吸的终点在下丹田,吸气的时候天地清气从头顶百会穴进来,顺着督脉沉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浊气从脚底涌泉穴排出去,一呼一吸,一阴一阳,来来回回,没有尽头。五气相融——肝、心、脾、肺、肾这五脏的气要相互通达,肝气入眼睛,心气入舌头,脾气入口腔,肺气入鼻子,肾气入耳朵,五股气逆着往上走,汇聚到中黄庭。以气柔筋——用内气去养筋膜,让筋膜变得柔韧有弹性,而不是靠蛮力去捶打让它变硬。开合卸锋——骨头的缝隙要能开能合,挨打的时候微微张开卸掉力气,发力的时候紧紧缩起来聚拢力量。这一松,身子像云海一样舒展开来,柔得像水,能卸掉万斤之力;那一紧,身体像钢铁一样凝在一起,硬得像钢,任凭什幺兵器也伤不了。

【攻守】藏锐守雌,后观虚隙;刚柔互济,止戈为先。

这四句是打斗的规矩。   藏锐守雌——面对敌人的时候要把锋芒收起来,不露声色,像山沟里头的溪水一样待在低处,容纳百川。后观虚隙——不抢先出手,不主动进攻,而是等着敌人先动,观察他的破绽,等他露出空档再出手。以柔制刚——不用蛮力去硬碰硬,而是用巧劲顺着对方的力道走,借他的力打他的力。以刚制敌——把力量攒在一个点上,一招简简单单的,就能把敌人制服。止戈为先——练武的最终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止争斗。

【六识】五感内敛,心镜无尘;神随机转,念动身行。

这一段说的是感官和念头的配合。   五感内敛——眼睛不看外头的东西而去看自己体内的气,耳朵不听乱七八糟的声音而去听自己骨节的响动,鼻子不闻五味而去闻自己气息的流动,五官都往内收,不往外头去求。心镜无尘——心境要像镜子一样干净,东西来了就照,东西走了不留,不生杂念,不起波澜。神随机转——意念要跟着变化走,不固执,不死板,敌人怎幺动我就怎幺动,敌人怎幺变我就怎幺变。念动身行——念头一动,身体就跟着动,没有耽搁,没有犹豫,心意合一,身子跟着意念走。

【回春】和气通经,调脏补元;绵柔养络,引灵复形。

这几句关乎医治与养生。   和气通经——用和缓的内气去疏通经脉,化解堵住的地方,让气血畅通无阻。调脏补元——调和五脏的气,补充身体的元气,五脏安稳了身体就安稳了,元气足了生命力就强了。绵柔养络——用绵绵的、柔柔的力道去温养经络,不刚不猛,不急不躁,像春天的雨水润庄稼一样,无声无息的。引灵复形——调动灵气来提升身体自己修复自己的能力,或者用来治别人。

【御气】意驭元灵,借合穹苍;御气守心,不耗本源。

最后这一段境界最高。   意驭元灵——用意念去驾驭内气,让内气摆脱肉身的限制,达到以气化形的境界。借合穹苍——御借天地之间的真气为己用。御气守心——御气的最高境界不在于怎幺用它——化形也好、攻敌也罢、制敌也好、回复也罢——而在于守心。不耗本源——不能大量透支身体的元气,元气是道心从天地灵气转化过来的,用一点就少一点,虽然会慢慢补回来,可要是透支得多了,就会伤到道心。

接下来的几天里,司马狩把这部《道经》翻来覆去地琢磨,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像农夫犁地,翻过来晒太阳,再翻过去让雨水浸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句话一句话地悟。他腰酸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腿麻了,就坐回床上揉一揉膝盖,有时候为了一句话,他在屋里头来回踱步,靴子底把地砖都磨得发亮。   有时候卡在一句话上,额头冒汗,骨节嘎嘎作响,怎幺也想不通,急得他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可一旦豁然开朗,那股子通透劲儿从脑门直灌到脚底,他会不自觉地长吐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毛孔都是舒畅的,比喝了一壶陈年花雕还痛快。

他的心在脑子里头像一盏油灯,添了油,挑了灯芯,越烧越旺,越烧越亮,把那些经文的意思照得里里外外没有一处阴影。

到了第二天深夜,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树梢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黄豆。他忽然睁开眼,盯着黑暗里头虚空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又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长气。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司马狩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两只眼里头猛地爆出两团耀眼的金光,像两颗小太阳同时在他眼眶里头炸开,金灿灿的光芒泼出去,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只灰扑扑的蜘蛛网都照出了银丝。那金光也就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收敛回去了,可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眼神变得更深、更平和,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平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可底下头藏着使不完的暗劲,看不见底,也不敢多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节噼里啪啦一阵响,从脖子一路响到尾椎,像一串小鞭炮顺着脊梁骨炸过去,又脆又亮,听得人心里头都跟着爽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在皮肤底下一鼓一鼓的,线条分明,像一条条有生命的小蛇,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随时准备爆发出力量来。他深吸一口气,气息一路沉到丹田最深处,比以前足足深了一寸,然后再慢慢吐出来,绵绵不断,像抽丝一样,好像永远不会断。

他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茶是隔夜的,凉得有点涩,可流进喉咙的时候,他感觉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像有个小火炉在胸腔里头生了起来,热气顺着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里头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在皮肤底下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了。

他的五感比以前灵敏太多了。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最远的那根树梢上,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身,那沙沙的摩擦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厨房里头,王婶正在灶台上搅拌粥锅,米粒在滚水里头翻滚、裂开、释出淀粉的细微声音,混着那股子米香,钻进他鼻子里;就连他面前那面白墙上,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会儿也一目了然,像是有人拿细笔在上头画了一道。

他把茶杯轻轻搁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早晨那股清冽的空气扑在脸上。阳光打在他的面颊上,暖洋洋的,光线穿过他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回想道心初成那天,自己还觉得《道经》高深莫测,字字句句都像隔着一层雾;而现在,那些文字像是被人拿刀刻进了他骨头里头,不用想,自然就懂了,自然就会了,连呼吸都带着经文的节奏。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低声说:「终于啊。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的粥熬得正好,可紧握在窗棂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泄漏了他心里头那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数天后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重岩城城主府的大殿里头,已经点起了十几盏烛台,金色的火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每一根柱子上的雕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殿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地上铺着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暗红色厚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之前地板上残留的那些血迹早就不见了踪影,就连空气里头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也被浓郁的酒菜香盖了过去。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四个角整整齐齐地垂下来,上头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整只的烤鸡、清蒸的鲤鱼、红烧的肘子、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两壶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陈年老酒,酒坛子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一看就是埋了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柳瑶今天特意打扮过。

她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丝质长裙,裙摆上头绣着几朵浅白色的兰花,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把她的身段衬托得纤细而丰满。她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随便盘起来就算了,而是让丫鬟仔仔细细地梳理了很久,用一根温润的碧玉簪子固定住,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腻的皮肤。她还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长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嘴唇上涂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好几岁,也精神了好几倍。她就这幺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淀下来的雍容华贵。

铁霜坐在她旁边,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铁霜也换了干净的衣服,但她穿的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带子扎得紧紧的,方便随时动手。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布条系住,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勃勃的脸。她的眼神还是那样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目光扫过去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可唯独当她的视线落在司马狩身上的时候,那眼神里头会不自觉地多出一些东西来。那些东西说不清楚是什幺,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崇拜,更像是……一种被强大力量震慑之后产生的、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微妙情绪。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整个人的线条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司马狩坐在主宾的位置上,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张虎和关霸,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像两尊门神似的,一声不吭。司马狩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袍,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有那幺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露出那张布满风霜与皱纹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幺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摇曳的烛光下头,那双眼睛里头偶尔会闪过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看上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毛,不敢与之对视。

宴席开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殿里头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张虎和关霸在司马狩的示意下也坐了下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铁霜时不时跟他们碰个杯,几个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柳瑶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满满一杯酒站了起来。

「司马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在大殿里头回荡开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救了我重岩城,救了我女儿铁霜,也……救了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在这种场合,眼泪是软弱的表现,而她现在最不能表现出来的就是软弱。她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呛得她差点咳嗽,可她忍住了。她放下酒杯,双手交迭放在身前,对着司马狩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很大,长长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司马狩也站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柳瑶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同样一饮而尽。他喝酒的动作很干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杯酒就下去了。

「夫人客气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重岩城上下三万多口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恩情。」柳瑶重新坐下来,她的目光在司马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头的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某种更私人的、更暧昧的东西在里头。那种东西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埋下了,此刻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发芽。

铁霜在一旁看着她娘的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太了解她娘了。她娘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铁虎活着的时候,她娘就没把几个小城镇的城主放在眼里。可现在,她娘看司马狩的眼神,分明就是……被征服了。不是那种被迫的、无奈的屈服,而是从骨子里头生出来的、心甘情愿的臣服。那种眼神,她以前从来没在她娘眼里见过。

不过铁霜一点都不介意。相反,她还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她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幺都压不下去。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等桌上的饭菜被吃得差不多了,酒壶也见了底,柳瑶才让丫鬟们撤了席面。她转头对铁霜说:「霜儿,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司马先生说。」

铁霜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司马狩一眼。她娘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司马狩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亮。铁霜什幺都没问,点点头站起来,对着司马狩抱了抱拳。

「司马先生,那我先告辞了。」

司马狩微微颔首。

铁霜转身往外走,身后的马尾一甩一甩的。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娘正低着头跟司马狩说着什幺,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肩膀都快挨在一起了。铁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在心里头啧啧了两声,然后迈步走了出去,顺手把大殿的门给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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