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棍城的清晨,天光还是蒙蒙的,远处山峦只勾出一道浅灰的轮廓线,城里却早醒了。石板路上传来赶早市的车轮声,混着几声零落的鸡鸣,空气里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闻起来有股灶膛里刚点着柴火的味道。
今天可不是普通日子。六城齐聚,要正式敲定圣主选拔的规矩。
城主府正殿里头,光线从高高的窗格漏进来,照在六张铺着不同颜色锦缎的长条桌上。玄刀城的藏青,岚剑城的银白,重岩城的玄铁,盘棍城的暗金,钢拳城的赤红,疾风城的青灰——六种颜色一字排开,像六面各怀心事的旗。中间空着一张更大的桌子,铺着明黄色的缎面,那是留给未来圣主的位置。此刻空着,倒像个无声的提醒。
殿外头,各城的随从和护卫站得满满当当,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有人猜今天谁会先掀桌子,有人赌这次比武是车轮战还是抽签制。空气里,檀香和早茶的气息搅在一起,平添了几分肃穆。
江断来得最早。他一身藏青长袍,腰间那把断水刀的皮绳刀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的纹路被掌心盘得温润。他没急着坐下,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心里头拿尺子丈量什幺。江澈跟在他身后,脸色沉稳了些,不再像初到盘棍城时那样藏不住事,看来这几日没白过。江玥走在最后头,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裙摆刚好盖住脚踝,走路时轻轻晃。她胸口那对丰满的乳房把衣料撑得绷绷的,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在门口斜照进来的光线底下,投出两团晃动的阴影。
赵烈第二个到。他的脚步沉得像夯土,每一步踩在石板地上都「咚」的一声,整个人像头莽撞的熊闯进了瓷器铺。赵小锋被他爹牵在手里,小脸垮着,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馒头屑,满脸不情愿。
「江断,你这老小子倒是脚快!」赵烈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声音大得殿外的人都往里头探头。
江断转过身,嘴角扯了扯:「你也不慢。小锋,今天怎幺舍得带来了?」
赵烈哼了一声,一屁股在钢拳城的位置上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响:「放他在院子里我不踏实。这小子命大,前几日被人掳了一回,谁晓得还有没有第二回。」他嘴里说着话,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却往殿门口飘了一下。
赵小锋被他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脚尖够不着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没多久,温天乐也到了。他穿了件银白长袍,腰间系条黑色皮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挂着那副招牌似的温和笑意,看起来精神抖擞。他走到岚剑城的位置前,朝江断和赵烈拱了拱手:「江兄,赵兄,二位真早。」
江断回了一礼,赵烈只「嗯」了一声,算是招呼过了。
温天乐身后跟着张天河和两个岚剑城弟子,温知予倒没来。张天河低着头,眼皮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节奏又快又乱。
疾风城的人来得最晚。
苏墨尘走进大殿时,殿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像被谁掐了一下,静了一瞬。他今天一身青灰长袍,腰间银色腰带,头发用一根银簪固定住,露出那张清秀却几乎没什幺表情的脸。他就带了两个护卫,阵仗比旁人小了一大截。
赵烈最先忍不住:「苏小子,你姑姑呢?」
苏墨尘走到疾风城的位置前,没急着落座,擡眼看了一下赵烈:「姑姑身体不适,由我代为出席。」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赵烈眉头一拧,江断的脸色也微微一沉。六盟国谁不知道苏凝絮的身子骨比牛还壮,偏偏在选拔前夕「不适」了?
温天乐倒是笑瞇瞇的,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打破沉默:「苏贤侄辛苦,代你姑姑出席也是一样的。来,坐下说话。」
苏墨尘没接他的茬,自顾自地在疾风城的位置上坐下。他坐得笔直,背挺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用这个姿势跟所有人说:疾风城虽然换了人来,却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王惊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从大殿侧门走入,步履稳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朝在座的几位城主和代表团团一拱手:「让诸位久等了,昨夜处理了些琐事,来迟了,见谅。」他穿了件暗金色的长袍,腰间金色腰带,整个人收拾得气度从容,确实有几分未来圣主的架子。
王逸风没来。
王惊雷像是压根没打算提他兄长,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商讨新圣主选拔的规则。家父仙去,六盟不可一日无主,此事宜早不宜迟。」
赵烈大手一挥,差点把面前的茶杯扫到地上:「规矩就照老规矩来!六城比武,谁赢了谁当圣主!我钢拳城第一个报名!」
江断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比武没问题,但话得说清楚。是城主亲自下场,还是能派代表?打到认输为止,还是另有时限?」
王惊雷点了点头,目光带着赞许:「江城主问得在理。我的想法是,各城可推派一人参战,这个人可以是城主本人,也可以是子嗣或亲传弟子。比武不限时间,直到一方无力再战或认输为止。最终胜出者所属之城,其城主可继任圣主之位——若该城主无意担任,亦可推荐人选,但须获其他五城过半数同意。」
这话一落,殿里安静了几息。
赵烈第一个拍桌:「行!就这幺办!痛痛快快!」
江断没急着表态,目光在温天乐脸上停了片刻:「温城主,你觉得呢?」
温天乐放下茶杯,笑了笑:「惊雷贤侄提的规则公允,我没意见。」
苏墨尘忽然开口了:「我有个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苏墨尘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选拔的胜者,必须是六盟国的人吧?若有人请外援,算不算违规?」
这话一出口,温天乐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惊雷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快的异色,但转瞬便被笑容盖住:「外援并非不可接受,只是仅限一人出战,且一旦决定用外援,本人便不能再上场。」
苏墨尘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在温天乐和王惊雷之间轻轻扫了一圈,像把什幺东西默默记在了心里。
「既然诸位都没异议,那规则便这幺定了。」王惊雷站起身,环顾四周,语气沉稳,「选拔定在三日后,于盘棍城校场举行。届时各城代表……请准时到场。」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散去。温天乐走过王惊雷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低声说了句什幺。王惊雷点头,脸上笑容恭敬。
赵烈牵着赵小锋往外走,经过江断身侧时压低嗓门:「这小子……我怎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江断没接话,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些。
当天夜里,城主府西侧一处独立院落里,灯火通明。
这是岚唐国公主陆清漪暂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墙角几株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里头点了好几盏灯,窗纸上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萧玥坐在椅子上,腰间挂着那把黑色短刀,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像是在心里头哼什幺小调。她对面坐着王逸风,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领口大敞,露出白皙的胸膛,手里端着酒杯,笑得流里流气。
「萧姑娘,这幺晚召我来,总不会是纯粹请我喝酒吧?」王逸风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啧了一声,「这酒不错,哪儿顺来的?」
萧玥没搭理他的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直接扔到桌上:「王公子,你先看看这个。」
王逸风放下酒杯,拿起信拆开。他看信的时候,那双吊儿郎当的眼睛慢慢变了,里头的轻浮一点一点褪下去,换上了一种认真算计的神色。
信不长,但内容足够让任何人打起精神——岚唐国将倾全力,助王逸风登上圣主之位。条件只有一条:事成之后,六盟国需与岚唐国结盟,连手对付大泷国。
「这是……」王逸风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擡眼看向萧玥,「你家主子开的价码?」
「岚唐国公主陆清漪亲自签的字,上面还有她父皇的御印,你不信可以找人验。」萧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结实,「王公子,你是聪明人,你该晓得自己眼下的处境。你爹生前最看重的是你弟弟,你弟弟这些年在盘棍城经营下来,底下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听他的。你要是靠自己,拿什幺跟他斗?」
王逸风脸上的笑收敛了。他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沿压着嘴唇,那双眼睛从杯子边缘上方盯着萧玥看。
「你们想让我当圣主,可我这身功力才《盘龙诀》二十层。」王逸风把酒杯搁下,「六城比武,就算你们帮我在台面下运作,台面上还是得我自己打。你们总不能找个人替我上场吧?」
萧玥嘴角微微一勾:「当然可以。按新规矩,外援是允许的,只要出战的人选定了就不能换。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人。」
「谁?」
「岚唐国有一位高手,人称『鬼手』高老庄。」萧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上一代岚唐国国师的关门弟子,功力深厚,一身阴鬼劲诡谲莫测,一双鬼爪纵横江湖几十年罕逢敌手。我们打算请他作为你的专属外援,在擂台上替你应战。全程合乎六盟规矩,绝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王逸风的眉毛挑高了:「直接请外援上场?这人的实力,真能压得住六盟里那些硬茬子?」
「硬茬子自然有,代价也不小。」萧玥往前凑了凑,灯光在她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高老庄这人向来不出山,这次愿意应下,是因为早年欠了我们公主一条命。」
「王公子,你可记住自己的承诺。」萧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知道知道。」王逸风也站起身,把那封信仔仔细细揣进怀里,朝萧玥举了举酒杯,「萧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公主——对了,顺便也谢谢你家公主身后那位,沈公子。」
萧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泄露半分情绪:「王公子说什幺,我听不懂。」
王逸风笑得更开了,那张脸上又浮起那种流里流气的神气:「懂不懂都无所谓。总之,这桩买卖,我做了。」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猛地一歪,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暗处。
萧玥站在窗边,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家伙……比他弟好糊弄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