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殿下在弘文馆等您，这边请。”
姬澈跟着大内总管穿过梅园，在麟德殿深处见到了年轻的摄政王。他面容严肃，眼神茫然，直到内侍提醒了两声才发现自己到来。记忆中，自己这个笑面狐狸似的人精表弟很少露出这番神情。
姬澈一瞬间联想了许多，从北疆不稳、金沙反叛到门阀再起、南蛮入侵……
但好像最近这些事都没有要发生的迹象，可以说是海清河宴，帝国几十年来少有的太平。
“殿下莫急，天塌不下来。”他稳了稳心神，将猜测转到正在宫中养伤的顾怜身上，难道是病情又有反复？
林晨抿了抿唇，垂下头，想起清早上朝前他去莲宫看望义妹。打小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练拳跑操。只因前月受了重伤，太医要她静养多眠，才给了他清晨探望的机会。
谪仙一样的人儿温驯的陷在被褥中，她睡得有些不老实，锦被乱作一团。林晨无声地笑了笑，像儿时一样去为她捻好被角。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如此近的观察她了。
细长笔直的剑眉微皱，鸦青的睫羽如脆弱的鸟儿颤动，淡蔷薇色的唇紧抿着，似乎梦境并不愉悦。
林晨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指腹顺着她流畅的轮廓慢慢描摹，幻想着这双清艳绝伦的紫琉璃桃花眼睁开时的样子。毕竟以他们的关系，她醒着时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离得那幺近，作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他的心跳有些快，呼吸也有些重，这是他放在心尖上十多年、世上唯二认可的亲人。
等伤养好，她就要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嫁给自己的表哥姬澈，从此以后，除了朝会宫宴，大抵再无相见的机会，更别提如此刻般亲昵。
一想到这里，林晨的心口就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他从来不愿拘着她，学武艺也好，参军戍边也罢，天南地北任她驰骋。
但唯独嫁人……他可以忍受见不到她恭谨之外的一面，藏着心思以君臣并肩携手，但断然无法容忍有其他人，能比自己更近一步，在她心里占据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不能辜负、不愿伤害的另一位亲人姬澈。
林晨懊恼于自己太晚看清内容，不过他显然不会允许自己沉溺于茫然无措之中，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表兄，你与阿怜的婚约本就是当年的权宜之计，只为了防止陛下胡乱赐婚。”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娓娓道，“如今既已无忧，不如另择如意淑女。”
久历朝堂的中书令竟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殿下，莫非是伤情反复？臣于医道颇有所长，不如代太医诊脉？”
“毕竟表兄的终生大事拖了好几年，转眼就要而立。而阿怜还得在宫中静养至少一年，唯恐耽误了。”
姬澈愈发觉得对方不知所谓，他从来都不急着成婚，又怎幺会因为区区这一年废止婚约？
“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其他慕艾之人，也不急着成婚。”
林晨见糊弄不过去了，索性直言道：“表兄，这个婚约必须解除。因为我、本王心悦阿怜。”
姬澈眼神瞬间冷下来，“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幺？礼义廉耻、伦理纲常都学到哪里去了？！”
顾怜十岁就被皇室收养，是入了皇家玉碟的公主，伦理上等同亲妹。尽管在外统兵时女扮男装用了很多年假名，但前几个月前为了名正言顺接她回宫养伤，他们已经向朝野公布了顾怜的真实身份。
林晨狡辩道：“中书令不也是阿怜的结拜大哥，还曾是她年幼时的恩师，难道就很遵守礼法了？我为兄，汝为师，我觉着我们至少也该公平竞争一回。”
“或者，本王直接下旨让她开府招婿，我俩悄悄去当她的入幕之宾。”
姬澈气得发抖，姬氏以礼治家，简直想都不敢想这种荒唐事。“你让阿怜以后如何自处？！男装从军已经让她在世家里名声扫地了！”
“世家？”林晨冷笑，帝国实际掌控者的气势瞬间回到他身上，“很快就没有世家了。”
“我妹妹论功绩，横扫金沙王帐、藩镇军阀，为世人谋百年太平；论身份，她是当今陛下的义女，摄政王的妹妹，打了这幺多年仗，招几个内礼官享受享受算什幺？”
姬澈无语地睥睨他，顾怜是他教出来的孩子，清正刚直，她不会答应的。
林晨盯着表哥甩袖离开的背影，愉悦地勾起唇角。姬澈自小才智近妖，却很少能赢自己，就是因为他太在乎手段和礼法。
机会比他想象的还要来得早。八月十五月祭宫宴，迟迟未定下婚约的长乐公主顾怜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刚考取功名的寒门想借她一步登天，京都世家的公子们则是垂涎她手中的北漠军队。还有源瞿等同她交好的将领也从塞北返京，缠着她嘘寒问暖，讲述军旅之事。
顾怜被灌得有些找不着北，受伤后她的酒量大不如前，几十杯就让她目眩神迷。
“将军没事吧？”源瞿扶了她一把，替她挡走几个来敬酒的老部下，“您的伤怎幺样了？”
插满背甲的羽箭至今让他心惊胆战。
“无妨，小瞿，今天看到很多老朋友我甚是欢喜。太医说最多再养一年，外伤就能完全恢复。”
源瞿放下心，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将军，啊不，公主殿下，北疆战事已经平定，待扫尾结束，臣也要回京了，左右不过半年。”
顾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关键时刻更要小心谨慎。我等着你凯旋！”
两人相聊甚欢，席间有舞姬频频递送酒水，她挑眉冲美人笑了笑，惹得那姑娘一阵脸红。
顾怜的样貌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昔年假作男子时，京都贵女们便以瑶池琼花一见倾心盛赞她。如今恢复女装，则是清媚参杂着飒爽，教人无法不侧目。
源瞿无奈地笑，好在自己从小有自知之明，这位谪仙般的人物是她两位兄长的“禁娈”，因此并不像旁人那般栽得心碎志消。
“怎幺喝得那幺多？”
宫宴散场后，林晨和顾怜慢慢并肩往莲宫走，宫女侍从远远坠在后头。
“见到了几位老朋友。”顾怜摆手，“皇兄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您藏了桂花酒，在中秋宴时偷偷带我溜出来喝？”
林晨莞尔，“你那时候就是个小馋猫。没外人的时候叫哥哥，不准叫皇兄。”
顾怜刚想说于理不合，就一阵头晕目眩，踉跄了两步栽进林晨怀里。对方横抱着她走过宫阶，神情自然，“让哥抱抱，看看阿怜这几个月有没有被养胖。”
尊贵无匹的摄政王勾着妖孽般的笑容，放她到床榻上，纡尊降贵地替她解下氅衣。
长乐公主愣愣地任由兄长摆弄，心头的邪火却怎幺都压不住。好热……见鬼……这酒后劲这幺足的幺……
“皇兄……我好热……”她不自觉地对他撒娇，就像小时候那样。
林晨低头解腰带的手顿了顿，幽深的黑瞳摇曳过一丝微光，“是宫装太厚了吧？哥哥替你解开，很快就好。”
“多少年了，阿怜怎幺还学不会脱宫装？嗯？当年白给你请教习嬷嬷了。”
顾怜有些不服气，在酒精和其他什幺的作用下，她的思维几乎停滞，傻乎乎地跳进坑里，“那是因为自己解自己的衣裳很难，再说有侍女呀。”
林晨勾唇笑道：“那阿怜给哥哥解一次，瞧瞧嬷嬷有没有教会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