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比克瑙,天还只是蒙蒙亮。
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穿过别墅厨房的玻璃窗,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料理台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楼无染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在别墅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意外安稳。
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神经,或许是那张柔软干净的床铺实在太过舒适,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直到五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浴室有热水供应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到八点。
她快速洗漱完毕,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然后对着洗脸台上方那块小镜子,将湿漉漉的金色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扎成低马尾。
发尾还带着湿意,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她随手拨开,没太在意。
换上那套不太合身但干净的衣服。
白色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依然有些勉强,她索性解开最上面两颗,让领口自然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血色荷花纹身。
深色长裤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灰色的毛线开衫松松套在外面,袖子卷到手肘。
然后她下楼,走进厨房。
别墅的厨房比她在楼家老宅的那个要小得多,但设备齐全。
老式的煤气灶,厚重的铸铁锅,木质的料理台,墙边立着一个带冷冻功能的冷藏柜。
窗户朝东,此刻晨光正透过玻璃斜斜洒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楼无染在门后找到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布料厚实,洗得发白。
她将围裙套在身上,在腰后系了个利落的蝴蝶结。
围裙有些大,罩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反而衬得腰肢更加不盈一握。
她打开冷藏柜,查看现有的食材。
冷藏柜里东西不多,但足够做一顿像样的早餐:
一打鸡蛋,半条熏火腿,几颗土豆,一些洋葱和胡萝卜,还有一块黄油,一罐牛奶,半袋面粉。
角落里还有一小罐咖啡豆,闻起来品质不错。
楼无染的血红色眼睛微微眯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在楼家,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善于利用手头的一切资源,无论那资源多幺有限。
父亲常说,真正的强者不是拥有最多的人,而是能把最少的变成最好的人。
她先烧上一壶水。
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中等大小的铸铁锅,放在煤气灶上,开小火融化黄油。
黄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味。
她趁这个时间快速处理食材:
土豆去皮切丁,洋葱切末,胡萝卜切丝,动作流畅而精准,刀工干净利落,每一块土豆丁大小几乎完全一致。
土豆丁下锅,在融化的黄油中翻炒,直到表面微微金黄。
加入洋葱末和胡萝卜丝,继续翻炒。
香气开始弥漫,混合着黄油的奶香和蔬菜的清甜。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研磨瓶,撒入黑胡椒和少许盐。
盐罐里的盐是粗海盐,颗粒均匀,品质很好,看来这位总指挥官在生活品质上并不亏待自己。
另一边,她从面粉袋里舀出两杯面粉,倒入一个大碗。
加入鸡蛋、牛奶、一小撮盐,用筷子快速搅拌成光滑的面糊。面糊的浓稠度要恰到好处,太稀了饼会散,太稠了口感会硬。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糖。
很细微的量,几乎尝不出甜味,但能让饼的味道更加柔和。
平底锅烧热,抹上薄薄一层黄油。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面糊,倒入锅中,手腕轻轻一转,面糊自然摊开成完美的圆形。
滋啦声中,面饼边缘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颜色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楼无染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饼,血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剔透的红宝石。
她算准时间,手腕一抖,锅里的饼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中。
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次。
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千百次。
在楼家老宅的厨房里,在她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家里的老厨师就握着她的手教她摊饼:“大小姐,手腕要稳,心要静。做饭和做人一样,急了就会糊。”
饼摊好了,她将其盛到预热过的盘子里,用干净的布盖住保温。
然后是炒蛋。
鸡蛋打散,加入一点牛奶和盐,在锅里快速滑炒,火候要刚好,蛋液凝固但还保持嫩滑时就出锅,盛在饼上。
这时土豆和蔬菜也炒好了,散发出焦香的诱人气息。
她将其盛出来,与炒蛋并排放在盘中。
最后将熏火腿切成薄片,在锅里快速煎一下,边缘微卷,油花滋滋作响时出锅,摆在最上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在厨房里移动的姿态从容而优雅,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金色的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她随意地擡手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勒出纤细的腰线。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一丝赘肉。
她微微弯腰查看锅里的食物时,背部弓起一道漂亮的弧线,肩胛骨在衬衫布料下若隐若现,像即将展翅的蝶翼。
阳光,蒸汽,食物的香气,还有这个在厨房里专注烹饪的绝世美人。
这幅画面美得不真实,美得几乎让人忘记这里是什幺地方,忘记窗外就是铁丝网和瞭望塔,忘记不远处的焚尸炉正冒着黑烟。
七点整,早餐准备完毕。
楼无染将食物分成两份,一份放在托盘上,准备端到餐厅。
另一份少一些,是留给自己的。
她解开围裙挂回原处,洗了手,用干净的布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
汉斯管家走了进来。
这个一丝不苟的老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他走进厨房,原本准备说什幺,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料理台上那些食物,又落在楼无染身上时,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严格来说,汉斯管家在别墅工作已经超过十年,从赫尔曼还只是党卫队中尉时就跟随左右。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包括那些试图用各种方式接近总指挥官的女人。
漂亮的,性感的,优雅的,聪明的。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东方女子一样,仅仅是在厨房里做一顿早餐,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超越了容貌本身的美。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又奇妙地格格不入的气质。
她站在晨光和蒸汽中,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那片妖异的血色纹身。
灰色的开衫松松套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优美。
深色长裤虽然短了一截,却更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但最惊人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平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料理台上的食物,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当她擡眼看向汉斯管家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卑微或讨好,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早上好,管家先生。”楼无染先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早餐准备好了。总指挥官是在餐厅用餐吗?”
汉斯管家这才回过神。
他咳嗽一声,恢复了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表情:“是的。总指挥官通常七点十分下楼用餐。你把早餐端到餐厅就好,摆放在长桌的主位。咖啡我会来准备。”
“好的。”楼无染点点头,端起托盘。
托盘上的食物摆放得很讲究。
炒蛋嫩滑金黄,土豆蔬菜炒得焦香诱人,熏火腿煎得恰到好处,薄饼柔软蓬松。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新鲜的苹果片。
那是她从冷藏柜角落里翻出来的两个苹果,去皮去核切成薄片,摆成了一朵简单的花形。
汉斯管家的目光在苹果片上停留了一秒。
总指挥官从不吃水果做装饰,认为那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他什幺也没说。
楼无染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穿过门厅,走进餐厅。
餐厅很宽敞,一张长长的橡木餐桌占据了房间中央,周围摆着八把高背椅。
餐桌一端的主位已经摆好了餐具。
洁白的餐巾,精致的瓷盘,银质的刀叉,还有水晶玻璃杯。
墙边是一个巨大的壁炉,此刻没有生火,但房间里很暖和,暖气供应充足。
楼无染将托盘放在餐边柜上,然后将食物一样样摆到主位的餐盘中。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摆好后,她退到墙边,安静地站着,等待。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赫尔曼·冯·席靳走进餐厅。
他今天穿着党卫队的黑色常服,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
金色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发际线。
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他脸上没什幺表情,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走进餐厅,目光先扫过长桌,在看见主位餐盘中的食物时,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墙边。
楼无染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姿态恭敬但不过分卑微。
金色的低马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白色的衬衫,灰色的开衫,深色长裤,简单的衣着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为她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中的人物,美得不真实。
赫尔曼冰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走到主位坐下。
汉斯管家这时端着咖啡壶走进来,为赫尔曼倒了一杯咖啡。
咖啡香气浓郁,是上好的巴西豆。
赫尔曼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他先尝了一口炒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又尝了土豆蔬菜,然后是熏火腿,薄饼。
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
楼无染站在墙边,眼观鼻鼻观心,但用余光观察着赫尔曼的反应。
他吃掉了所有的炒蛋,大部分的土豆蔬菜,所有的熏火腿,薄饼也吃了大半。
苹果片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最后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汉斯管家适时地上前,为他续了一杯咖啡。
“这是你做的?”赫尔曼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楼无染擡起眼,血红色的眼睛看向他:“是的,总指挥官。”
“以前学过?”
“学过一些。”楼无染回答得很谨慎,“家里有厨师教过。”
赫尔曼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的杯沿。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和评估,但不再有昨天那种明显的兴趣,更像是在判断某种物品的价值。
“土豆炒得不错。”他最后说,语气平淡,“火候刚好。”
“谢谢。”楼无染微微颔首。
“但苹果片没有必要。”赫尔曼继续说,目光扫过那碟没动过的苹果片,“我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明白了。”楼无染点点头,“下次不会了。”
赫尔曼没再说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餐桌上的一份报纸开始看。
那是今天的《人民观察家报》,纳粹党的官方报纸。
汉斯管家对楼无染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收拾餐具了。
楼无染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收拾餐盘。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当她伸手去拿那碟苹果片时,赫尔曼突然开口:
“你吃了吧。”
楼无染愣了一下,擡起眼。
赫尔曼的目光还在报纸上,没有看她,声音依然平淡:“别浪费。”
“……是。”楼无染端起那碟苹果片,退到一旁。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一片,小口吃起来。
苹果很脆,很甜,在集中营里,这是奢侈的味道。
赫尔曼看完一版报纸,翻到下一页。
他的目光扫过报纸上的新闻标题,但眼角余光能看到墙边那个安静吃着苹果片的女子。
她吃得很小口,很仔细,像在品尝什幺珍馐。
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低垂的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当她偶尔擡眼时,血红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流转深浅,像最上等的红宝石。
很美。
的确很美。
但赫尔曼见过太多美丽的东西。
名画,雕塑,珠宝,女人。
美丽本身并不足以打动他,至少不足以让他破例将一个囚犯带进自己的别墅。
他放下报纸,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楼无染。
“你多大了?”
楼无染咽下口中的苹果片,擡起头:“二十一。”
“哪里人?”
“中国。”
“具体一点。”
楼无染沉默了一秒。
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1941年中国的地理知识:“云南。靠近缅甸边境。”
“云南。”赫尔曼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那里产翡翠,是吗?”
楼无染的血红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点点头:“是的。云南和缅甸接壤的地区盛产翡翠。”
“所以你家里做翡翠生意?”
“是的。”楼无染回答得很简短。
她在心里快速分析。
这个男人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对翡翠感兴趣?
如果是后者,那或许是个机会。
楼家掌控着东南亚最大的翡翠贸易网络,她对翡翠的了解远超常人。
但赫尔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餐厅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午餐十二点。”他说,声音平淡,“清淡一些。晚餐七点。食材每天会有人送来,你需要什幺可以告诉汉斯管家。”
“是,总指挥官。”
赫尔曼点点头,转身离开餐厅。
黑色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楼无染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将剩下的苹果片吃完,然后开始认真收拾餐具。
汉斯管家走进来,看着她清洗餐盘。
这个老男人一直没说话,但楼无染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和昨天有些不同了。
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
“你做得不错。”汉斯管家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刻板,但不再那幺冰冷,“总指挥官很少吃完早餐。他通常只喝咖啡,吃一点面包。”
楼无染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汉斯管家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总指挥官的口味确实偏清淡。他不喜欢太油腻,也不喜欢太甜。肉类喜欢稍微煎得焦一些,蔬菜要脆。咖啡要浓,不加糖,只加一点牛奶。”
“我记住了。”楼无染认真地说。
这些信息很重要,能让她更好地完成工作。
而完成工作,是在这里活下去的基础。
“还有,”汉斯管家压低声音,“总指挥官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有时候他晚上会工作到很晚,可能需要宵夜。通常是简单的三明治或者汤。如果他没要求,就不用准备。但如果他要求了,就要快。”
“明白了。”
汉斯管家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然复杂,但最终没再说什幺,转身离开了厨房。
楼无染将厨房彻底打扫干净。
她是个有洁癖的人,见不得任何脏乱。
料理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锅具洗得闪闪发亮,连煤气灶的每一个角落都用布仔细擦过。
打扫完后,厨房焕然一新,甚至比汉斯管家平时打理时还要整洁。
做完这些,时间才刚过八点半。
离准备午餐还有三个多小时。
楼无染想了想,走出厨房,来到别墅的小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下堆着积雪。
角落里有一个小工具棚,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工具棚里很整齐。
几把铁锹,一把扫帚,一个水桶,还有一些园艺工具。
墙上挂着几件旧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
她看了看那些衣服的尺寸,比她现在身上穿的要合身一些。
楼无染取下其中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灰色的棉质衬衫。
布料厚实,虽然旧,但很干净。
她拿回自己的房间,换上。
工装裤的尺寸正好,长度合适,腰身稍宽,她用皮带勒紧。
衬衫是男式的,有些宽松,但干活时反而方便。
她将金色长发重新扎成更紧实的马尾,确保不会在干活时散开。
换好衣服后,她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午餐的食材。
既然赫尔曼喜欢清淡,她打算做一道清炖鸡汤,配上烤土豆和简单的蔬菜沙拉。
鸡汤需要时间慢炖,现在开始准备刚好。
她从冷藏柜里拿出半只鸡。
是已经处理干净的童子鸡,肉质应该很嫩。
她将鸡洗净,切成大块,放入锅中,加入冷水,开火煮沸。
水沸后,她将鸡块捞出,冲洗掉血沫。
这是关键的一步,能保证汤色清澈。
换一锅清水,放入鸡块,加入几片姜,一小段葱。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让汤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
真正的清汤需要耐心,至少炖两小时以上。
趁着炖汤的时间,她开始处理土豆。
土豆洗净,不去皮,用刷子刷干净表面的泥土,然后切成均匀的楔形块。
加入橄榄油、盐、黑胡椒和一点点干迷迭香。
她在厨房的香料架上找到一小罐,拌匀,放在烤盘上备用。
蔬菜沙拉更简单。
冷藏柜里有一些生菜、黄瓜和小番茄。
她将生菜撕成适口的大小,黄瓜切片,小番茄对半切。
用橄榄油、柠檬汁、盐和黑胡椒调一个简单的油醋汁,等吃的时候再拌。
做完这些,才十点多。
汤在炉子上小火慢炖,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楼无染洗干净手,走到厨房的窗边,看向窗外。
从这里能看到别墅后院的一部分,也能看到更远处集中营的铁丝网。
此刻是上午劳动时间,远处有囚犯的队伍在走动,像一队队灰色的蚂蚁,在雪地上缓慢移动。
看守的呵斥声隐约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楼无染的血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幺表情。
她在想伊娃。
那个波兰女人,政治犯,会说五门语言,在集中营里活了六个月还能保持清醒和冷静。
不知道她现在怎幺样,在洗衣房有没有被为难。
也在想那个叫埃莉诺的主管。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会受到什幺惩罚?
以纳粹的作风,性骚扰囚犯可能不算重罪,但得罪了总指挥官亲自关照的人,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但楼无染没有太多同情。
在楼家长大,她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
背叛,欺骗,贪婪,残忍。
父亲常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她走过去,用勺子撇掉表面的浮油,尝了一小口。
味道很鲜,但还差一点火候。
她将火调到最小,让汤继续慢炖。
然后她开始打扫别墅的公共区域。
汉斯管家说过,每周一、三、五需要打扫客厅、餐厅和书房。
今天正好是周一。
她先打扫客厅。
用鸡毛掸子掸去家具表面的灰尘,用拧干的湿布擦拭桌面和柜面。
壁炉的炉膛里还有昨晚燃烧的灰烬,她用铁锹清理干净。
地毯用吸尘器吸过,那是一台老式的手推吸尘器,很笨重,但还能用。
客厅打扫完后是餐厅。
餐桌、餐椅、餐边柜,每一处都仔细擦拭。
窗户玻璃用报纸和醋水擦得透亮,能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最后是书房。
楼无染在书房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下。
汉斯管家说过,没有允许不得进入总指挥官的书房。
但今天又是打扫日。
她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
书房和她昨天来时一样。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顶天立地的书架,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旧书和皮革的味道。
壁炉里没有生火,但房间很暖和。
楼无染没有多看。
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去书架上的灰尘。
书架很高,最上面几层她够不到,就从墙角搬来一个小梯子,爬上去擦拭。
书架上大部分是德文书籍,历史,军事,政治,哲学。
也有一些英文和法文书。
她看到一本歌德的《浮士德》,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
还有一些装帧精美的文学经典,但看起来很少被翻阅,书脊上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
当她擦拭到书架中层时,注意到几本关于东方文化的书。
一本德文版的《孙子兵法》,一本关于中国历史的专着,还有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像是图册的大书,书脊上写着“Ostasiatische Kunst”——东亚艺术。
楼无染的血红色眼睛在那本书上停留了几秒,但没有碰。
她继续擦拭,动作轻而快。
打扫完书架,她开始擦拭办公桌。
桌上很整洁,文件整齐地叠放在一侧,钢笔插在笔座里,电话摆在右手边。
那个银质相框依然背对着门口,她没去动。
当她擦拭到桌角时,注意到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是手写的德文,字迹锋利,笔画硬朗,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到几行字:
“……东方女子,金发血瞳,自称中国人。背景可疑,但……”
后面的字被另一页遮住了。
楼无染立刻移开目光,继续擦拭桌面,仿佛什幺都没看到。
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调查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个突然出现在柏林废墟中的东方女子,金发血瞳,容貌惊人,自称中国留学生但查无此人。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怀疑。
问题是他会查到什幺程度?
会采取什幺行动?
楼无染擦完桌子,开始拖地。
她的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个时代,关于这个国家,关于这个叫赫尔曼·冯·席靳的男人。
拖完地,她将一切恢复原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她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午餐的最后步骤。
土豆放入烤箱烤制,蔬菜沙拉拌好装盘,鸡汤过滤掉杂质,只留下清澈的汤和嫩滑的鸡肉。
她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点点盐。
十二点整,赫尔曼准时走进餐厅。
他换了身衣服,现在是党卫队的黑色制服,领口的骷髅头领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餐桌,在看到那碗清澈见底的鸡汤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坐下,汉斯管家为他倒上水。
午餐很安静。
赫尔曼喝完了整碗鸡汤,吃掉了所有的烤土豆和大部分沙拉。
鸡肉他吃了一些,剩下的放在一边。
“汤不错。”他放下勺子时说。
“谢谢总指挥官。”楼无染站在墙边,微微颔首。
赫尔曼没再说话。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走到餐厅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晚餐七点。简单一些。我八点要见客人。”
“是。”
赫尔曼离开了。
汉斯管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向楼无染,那张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很好。”他说,“继续这样。”
楼无染点点头,开始收拾餐具。
当她清洗汤锅时,看着锅中剩下的清澈鸡汤,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这个男人身上是否适用。
但至少,抓住他的胃,能让她在这个地狱里,暂时抓住一线生机。
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集中营的探照灯在白天也亮着,光束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缓慢扫过。
楼无染擦干手,走到窗边。
血红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铁丝网的方向,眼神平静而坚定。
活下去。
然后,找到回去的路。
而在那之前,她要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