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长年有着异装癖,天天披着破烂的红裙子在男人堆里打滚,司岚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司岚还记得,当年自己在星舰底舱里,穿着那件总是被机油弄脏的男装真丝衬衫。
她看着对面那个五大三粗、却硬要挤在一件破烂红裙子里发嗲的白玫,虽然满心无奈,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特有的温柔与宠溺。
她那时在心里带着极深的悲悯,温柔地想着:
「这具粗犷野蛮的躯壳里,一定栖息着一个无比柔软、却又伤痕累累的女性灵魂吧。」
「在这粗鄙星舰上,她虽然生得魁梧了些,审美也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破碎感……但那件鲜艳的破裙子,何尝不是她在这片吃人的废土里,为了守护心中最后一丝『文明与美』,而拼命绽放出的笨拙花瓣呢?」
「一个女孩子,要在这充满恶意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被迫长出这幺粗糙的伪装,却还要倔强地维持着对裙子的向往,她该有多幺不容易。这朵生长在悬崖边的带血野花,我一定要好好庇护她,绝不让这野蛮的宇宙再摧残她了。」
而坐在她对面的白玫,看着司岚那温柔包容的眼神,满是煤灰的脸颊早就红透了。
这条底层疯狗在心里激动得疯狂摇尾巴:「她好温柔!她居然没有嫌弃我穿女装!她看我的眼神这幺宠,她一定是心里有我!!!」
而坐在角落里的霍修,看着这两个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跨服聊天的神经病,发出一声嫌恶的冷笑,翻了个大白眼,低头默默地继续擦着手里滴血的刀。
可司岚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早就被身边这条星际疯狗给扒了个底朝天。
司岚的伪装确实完美到了极点。她是用旧贵族最高阶的精神力,将自己的肉体彻彻底底地重塑、折迭成了一具完美的男性躯壳。
就连霍修那种拥有深渊级感知的怪物,在没有进行精神入侵的情况下,光看外表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物理破绽。
但是,她防得住全宇宙的雷达,却唯独防不住白玫这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狐狸眼。
白玫是谁?他可是个长年有着异装癖、天天把自己两百斤的魁梧身躯往破烂红裙子里硬塞的「顶级女装大师」!
这条底层野狗,这辈子花在研究「男人和女人在生理骨骼、肌肉发力上的差异」的心思,比他研究怎幺杀人还要多!他太清楚一个男人装女人有多难,也太懂当一个女人刻意去扮演男人时,会留下哪些「过度补偿」的痕迹了。
在白玫那双毒辣的眼睛里,司岚的男性仪态确实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但恰恰是这种「完美」,暴露了她是在「演」!
比如她走路时,虽然刻意迈着男性的阔步,但因为女性天生的骨盆构造与男性不同,导致她腰胯处的重心与肌肉发力点,始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盈;
比如她坐下时,虽然也像男人一样双腿大喇喇地分开,但那种姿态太过僵硬、端正,缺乏真正雄性生物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松弛与野性;
更致命的是,在遭遇底舱突发的危险(比如爆炸震动或机油滴落)时,人在万分之一秒内的生理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她那一瞬间的肌肉收缩与闪躲,根本没有男性那种沉重、粗糙的肌肉密度,而是透着一种极度单薄的生理性易碎感!
这一切,在白玫这个「男扮女装界」的祖师爷面前,简直就跟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
可他不敢说,更舍不得拆穿。
那时候的白玫,每天在心底发了疯似地贪恋着这个「小呆子」。
他觉得她简直可爱得要命! 一个从小被娇养在云端、细皮嫩肉的贵族大小姐,竟然有着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勇气,敢背叛那座金碧辉煌的家族牢笼,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他们这又脏又臭的叛军底舱里!
她明明怕痛又怕脏,却每天挺着单薄的胸膛,满眼亮晶晶地跟他们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文盲,讲述着「自由」与「平权」的崇高真理。
她脑子里装满了浩瀚的星际文明与高贵的理想主义热血,干净得连一丝阴霾都没有。
她跟他,简直是这片宇宙里最极端的两极。
他是在死人堆里啃煤渣的下贱混混;而她,是哪怕身处血肉泥潭,也依然在仰望星空的纯洁玫瑰。
她那幺有文化、那幺勇敢,跟他这种只懂杀戮的底层渣滓完全不一样。
正是因为这份极致的「完全不一样」,在那个高贵、优雅、满怀崇高理想的「贵族大小姐」面前,白玫自卑到了骨子里。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又脏又臭、连仰望她都怕脏了她眼睛的底层野狗。
他根本不敢用男人的身分去亵渎这份美好,所以,他只敢死死披着「好姐妹」这副荒唐的保护色,小心翼翼地、卑微又疯狂地暗恋着她。
白玫的眼角泛起一丝又哭又笑的泪光,他想起了那天在星舰底舱里的那个下午。
那天,司岚刚用一块极其昂贵的真丝手帕,嫌弃地擦掉舷窗边缘的煤灰。
她看着外面漆黑死寂的星云,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周遭血腥味格格不入的、充满了易碎感的文艺忧郁。
小呆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彷佛整个宇宙的重担都压在了她那颗娇贵的心脏上。 她用那种宛如童话里忧伤小王子般无病呻吟、却又透着极致纯真的缥缈语气,对着深空喃喃自语:
「你们看这片星云,多幺浩瀚,却又多幺野蛮荒芜啊……就跟这艘只有机油与暴力的星舰一样,找不到半点可以让灵魂栖息的绿洲。」
她吸了吸微红的鼻子,那双干净的眼眸里闪烁着自我感动的忧伤:
「我突然好想念帝都庄园里的玫瑰。你们知道吗?玫瑰是很娇贵的,她明明那幺脆弱,只有几根微不足道的短刺,却偏要骄傲地用它们来对抗整个充满恶意的残酷世界。」
「在这幺粗鄙、丑陋的宇宙里,只有那种带着刺的高贵与纯粹,才能稍微抚慰一下我这颗干涸的心了。这世上有千万颗星球、千万朵花,但能成为我信仰的……只有玫瑰。我最喜欢玫瑰了。」
坐在一旁擦枪的少年霍修闻言,凌厉的剑眉一挑,满脸嫌恶与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嗤: 「嗤,男人家家的,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东西?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啃着营养液的白玫,一听见司岚说「最喜欢」,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他立刻捏着嗓子,护主心切地对着霍修大吼:
「谁说的?!霍修你个没品味的土狗!玫瑰多好呀!高贵!美丽!带刺!」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转向司岚,身后那座原本长满剧毒倒刺和绞杀藤蔓的恐怖「食人花矩阵」轰然释放。 在白玫极限的精神力控制下,那些狰狞的食人花硬生生憋回了獠牙,扭曲、收缩,最后憋得满头大汗,硬是幻化成了一大片虽然硕大、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玫瑰花海」!
白玫双眼亮晶晶地凑到司岚面前,像一只疯狂摇尾巴的巨型犬,邀功似地问: 「小呆子你看!我的精神体像不像玫瑰?!」
司岚看着那些体积庞大、还在勉强隐藏着剧毒倒刺与绞杀藤蔓的「花」。
那些凶悍的食人花在白玫极限的控制下,正笨拙地收拢着锋利的边缘,彷佛一群杀惯了人的野兽,正在努力学着如何展现温柔。
司岚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反而漾起了一抹温和、无奈却又极度柔软的微光。
小呆子轻轻伸出那白净的指尖,隔着虚空,描摹着那些狰狞却又无比真诚的轮廓,像是看着宇宙间最珍贵的奇迹,温柔地笑了笑: 「嗯嗯,确实很像耶。很漂亮。」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满头大汗、像只巨型犬一样双眼亮晶晶等待夸奖的白玫,声音轻柔得彷佛能抚平这底舱里所有的血腥与戾气:
「帝都的玫瑰虽然精致,但太过娇弱了,是经不起这片星海的风暴的。」 她轻轻叹息着,语气里透着一种包容了整个废土宇宙的文艺与浪漫: 「反而是你这些……哪怕生在最恶劣的泥潭里,却依然拼了命想要绽放出美丽形状的生命。这才是这片荒芜宇宙里,最坚韧、最了不起的奇迹呀。」
司岚笑着看向白玫,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你。这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美丽的玫瑰了。」
听到这句夸奖,白玫的大脑瞬间经历了一场宇宙级的烟花爆炸。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在第三恒星矿区那种地狱里,人命比煤渣还贱。
像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孤儿,根本就不配拥有名字。
十几年来,他无名无姓。
因为当年是被个姓白的老瞎子捡回来的第三个野孩子,别人就随口唤他「白老三」;有时候看他穿着女装发疯,又像唤狗一样随意叫他一声「小白」。
他以前从不在乎。贱命一条的底层老鼠,叫什幺不是叫?名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代号。
可现在,这条无名无姓的星际疯狗,却双手叉腰,当着霍修嫌弃的白眼,大声宣告了一件这辈子最神圣、最重要的事:
「既然这样,那你们以后都不准再叫我『白老三』或者『小白』了!」
他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捡到全宇宙最大宝藏的狂喜,捏着嗓子,骄傲又大声地宣布:
「从今天起,人家有大名了!人家就叫——『白玫』!」
那时候的白玫,背对着他们,眼底闪烁着卑微却又极致纯情的暗喜。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在心底疯狂地盘算着那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阿Q等式:
她最喜欢玫瑰。
我的名字叫白玫(玫瑰)。
等于,她最喜欢我!!!
赢了!老子这辈子赢麻了!!!
然而,这段荒唐、爆笑却又无比温暖的青春,终究还是被残酷的战争无情地绞碎了。
那段血淋淋的记忆,成了她这辈子最深的梦魇,也是她灵魂枯竭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