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司岚那灵魂被彻底撕裂的崩溃哭声,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绝望地回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沈微,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洒了的安神茶。
她走到那个崩溃的「儒雅男人」面前,轻轻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司岚那双冰冷发颤的手。
「不是废物。」
沈微看着司岚,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极度感激与释怀的微笑:
「司岚,其实当年我之所以会加入中央联盟、化身『筑梦者』去天网上疯狂营救难民……正是因为我一开始,看了妳写的那些文章。」
司岚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从指缝间擡起满是泪水的双眼。
「妳以为妳写下的都是连妳自己都不信的虚伪文字,可是司岚,那些文字,真真切切地救了我的命,也给了我去拯救成千上万同胞的勇气。」
「妳的理想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身上活了下来。」
这句滚烫、带着无上信仰的剖白,犹如一道破晓的天光,轰然劈开了司岚心底那座囚禁了她整整十年的绝望深渊。
司岚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死死反握住沈微那双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眼泪如决堤般疯狂涌出。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灵魂枯槁的废人,而是一个终于在漫长黑夜中,亲眼看到了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种、迎来了终极救赎的殉道者。
她泣不成声,却又在眼泪中崩溃地、释怀地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白玫,看着这一幕,早就哭得连眼影都彻底花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嘴,又哭又笑,心疼得快要碎掉。
是啊,司岚的文字是有力量的。
而中央联盟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旧贵族,比谁都清楚这份「能唤醒众生」的理想火种,究竟有多幺可怕!
为了防止司岚的真实思想彻底引爆底层的觉醒,那群虚伪的政客不仅剥夺了她的实权,更是残忍地斩断了她与真实宇宙的一切物理与网络联系!
他们将这位天才军师,关在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政治象牙塔里,让她活成了一个只能单向输出官方宣言、却永远听不到外界任何真实回音的「聋瞎神明」。
这就是为什幺,这几年来,白玫找她找得如同大海捞针。
因为司岚被联盟当作最高级别的政治傀儡圈禁了起来,她的行踪和通讯是全宇宙最高级别的加密!
这十年来,白玫在天鹅座建立起全星系最大的地下情报网。
表面上,这条星际疯狗是帮霍修收集帝国与联盟的军事情报;但实际上,他耗费无数心血,天天泡在暗网上过滤海量数据,只为了寻找司岚的只言词组。
白天,在天鹅座那充满靡靡之音、灯红酒绿的地下酒吧里,白玫总是穿着最花枝招展的亮片裙子,在一群波涛汹涌的「莺莺燕燕」情报员包围下,左拥右抱,笑得没心没肺、浪荡至极。
可没有人知道,当夜深人静、酒吧打烊,所有人都散去后。 他会独自躲在情报中心最深处,换上那件酒红色的蕾丝睡裙,疲惫地卸下那副做作的娇媚嗓音。
他粗糙的大手在全息屏幕上不断滑动,死死盯着手下拼死从联盟暗网里截获来的最高机密——那往往只是一张司岚被远程模糊偷拍的照片,或者是她为中央联盟起草的《平权宣传词》。
他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官方文字,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变态痴汉一样,双手捧脸,对着屏幕疯狂发花痴:「哎哟,不愧是我们家司岚写的!这文笔,这格局,这悲天悯人的用词!真是个迷死人的家伙!」
白玫一边在心里狂赞,一边顺手动用自己的情报网,在暗网的灰色地带里,顺藤摸瓜地帮霍修捞了无数被沈微送出去的新绿洲难民。
他所做的一切,拯救的成千上万条人命,主因竟然都只是因为他在疯狂地追寻着司岚的影子。
可发完花痴之后,看着那张触不可及的模糊照片,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里又会盈满血丝与难过。
他会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然后趴在吧台上,一边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抹眼泪,一边沙哑地骂着: 「没良心的死鬼……当妳的高贵议长去吧,老子才不稀罕妳……」
可骂完之后,他还是会像对待全宇宙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进行最高级别的加密,然后珍重地锁进自己情报终端最深处、一个名为「玫瑰」的活页夹里。
看着眼前这对完成双向救赎的师徒,以及哭得眼眶通红的司岚。
霍修转过身。这位全星系最暴虐的主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挚友,眼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对她懦弱的鄙夷,以及一抹永远无法磨灭的旧日情义。
他冷酷地打破了偏殿里的温情,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行了,哭够了没有?」
「妳刚才说,如果提前知道联盟的计划,妳就算拼了命也一定会阻止?」
霍修冷嗤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杀意,却字字诛心:「阻止?就凭妳这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只会躲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废物样子?」
暴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道尘封了十年的残酷疮疤: 「当年炸毁新绿洲恒星的魄力去哪了?司岚,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沈微大脑「嗡」的一声。
炸毁新绿洲的……魄力?
一段被尘封了十年的残酷战略真相,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当年战局焦灼,霍修的起义军与旧贵族的舰队陷入了绞肉机般的死局。
是司岚,这位出身旧贵族、却怀抱平权理想的军师,基于最冷酷的政治权衡,亲口向霍修提出了「爆破新绿洲恒星」的残酷战略!
而霍修,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在几次纠结中最终拍了板。
在霍修那强大而傲慢的极权逻辑里,司岚再怎幺提出这个毒计,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
真正拥有生杀大权、拥有深渊矩阵、亲自下达最终指令并按下那个毁灭按钮的人,是他霍修!
「是我太懦弱了,也是我太虚伪了……」
司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声音里透着对自己最极致的嘲弄与痛恨,满是自我厌弃的绝望:
「当年战局焦灼,在决定新绿洲存亡的时候,我明明能用那种最冷酷、最大义凛然的语气,向霍修提出引爆恒星的残酷战略……那时候的我,满口都是『为了推翻旧时代必须付出的崇高牺牲』。」
「可是,当这把火真正烧到我自己家族、烧到我至亲的血脉身上时,我却退缩了……」
司岚痛苦地揪住自己的短发,彷佛恨不得将自己这颗虚伪的大脑生生碾碎:
「我那些理想,在亲人的性命面前,简直碎得像个笑话!我一边在心里痛骂长辈们的卑劣,一边却又在家族的威逼利诱下,半推半就地妥协了,亲手写下了那封诱敌密信……」
「我甚至在心底自欺欺人地幻想着:或许霍修被抓后,我能求家族留他一命;或许只要他肯低头,这场流血就能以一种文明、体面的方式收场……」
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白玫,看着司岚那张疲惫、惨白、满是泪水的脸,听着她这迟来了十年的痛哭与忏悔,眼眶早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星际疯狗,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全他们、却最终将自己逼到灵魂枯竭的女人,心疼得快要碎掉。
十年前那些荒唐、爆笑却又纯粹得让人心碎的记忆,在这一刻,犹如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当年,司岚大胆背叛家族出逃,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们这群从第三矿区地狱里光着膀子造反的底层矿工队伍里。
司岚是谁?她可是出身于帝都星最顶层、最显赫的旧贵族世家!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起义军那破烂、充满血腥味和煤渣味的星舰底舱时,霍修和白玫这两头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兽,当场就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瞪着这双杀惯了人的死鱼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极其昂贵的高定冷光真丝、细皮嫩肉的贵族少爷,手里居然还死死拖着一大袋用来资助军队的高纯度晶石和巨额星币。
霍修和白玫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这年头,还真他妈有自带钞能力上门投靠的傻子?!而且这傻子还把肉包子主动往狼嘴里送?!
更要命的是,这个「散财童子」不仅一点精神力都没有,暴力值更是可怜的绝对为零!
她手无缚鸡之力,却站在这群穷凶极恶的底层叛军中间,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满口都是「自由」、「民主」、「平权」的崇高理想。
看着她这副天真到冒傻气的模样,霍修和白玫毫不客气地给她取了个专属外号——「小呆子」。
这个小呆子,简直是起义军里最格格不入的奇葩。
她明明有着极重的贵族洁癖,又怕脏,每次被星舰底舱的机油和煤灰蹭到白衬衫,眉头都会皱成一团;
她又怕打仗,听见远处的粒子炮轰鸣声,肩膀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更是怕痛得要命,稍微磕破点皮都能红了眼眶,眼泪汪汪的。
霍修当时满脸嫌弃,冷嘲热讽地骂她是个「累赘」;白玫也故意拿着沾满血的刀子在她面前晃,想把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吓回帝都星去。
可是,不管他们怎幺赶,这小呆子就是死活不肯走!
她死死抱着星舰舱门那根沾满机油与煤灰的柱子。
明明吓得小腿都在打颤,看着白玫手里那把滴血的刀,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还是倔强地咬着牙,冲着他们俩大喊:
「我不走!你们这两个没有信仰的莽夫根本不懂!这不是单纯的底层暴动,这是一场伟大的星际思想启蒙!」
小呆子吸了吸鼻子,忍着对底舱血腥味的恐惧,硬是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崇高语气,大声宣告着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信仰:
「光靠你们的暴力,只能制造混乱,根本无法唤醒被压迫的灵魂!你们需要我!我要留在这里,为我们的军队起草《新世界平权宣言》!」
「我带来的那些钱,不光是给你们买弹药的,我们还要去买下全星系的广播波段,向全宇宙宣讲自由与民主的真理!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真理和思想才是砸碎旧贵族枷锁的终极武器!我们三个一定能用绝对的正义,去照亮这个烂透的世界!」
霍修跟白玫同时冷笑一声,直接给她盖章定论:「真是个小呆子。」
那时候的司岚,是真的把霍修和白玫当成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没有一丝一毫旧贵族高高在上的傲慢,她把白玫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也把霍修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统帅。
她是真的、无比纯粹地坚信着,他们这三个来自天地两端的异类,只要紧紧靠在一起,就一定能砸碎那个吃人的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