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城寨还是老样子,黑得像浸了浓墨,楼道里的灯泡碎了大半,只有外面霓虹漏进来些许光亮,勉强照清脚下的台阶。
信一牵着熠心的手往下走,转过不知道第几个拐角,就看见前方楼道的阴影里,亮着一点橘红色的火光。
他脚步没顿,只是下意识把熠心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城寨里这种没灯的暗角,亮着晃悠悠的火光,十有八九是吸粉的烂仔正躲起来吞云吐雾,绕开就好。
直到走近,信一才察觉出不对。
那火光不是一点点烛光在晃荡,而是烧纸的火苗,安安稳稳地跳着,灰白的细烟直直往上飘。
墙根蹲着的不是烂仔,而是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唐装的阿婆。
阿婆手里捏着一叠金银衣纸,一张一张往面前的破搪瓷盆里送。盆边摆了碗冒尖的白饭,插着三支线香,火苗舔着纸边,映出阿婆那张皱巴巴的脸。
她一边送纸一边嘴里不住念叨着:“好食好住,唔好搅街坊啊...”
信一带着熠心沿墙根绕了过去,脚步没停。
一路往下,出了黑沉沉的楼道,走到巷口,有了光亮,信一侧头,这才看见熠心的脸有些苍白。
他愣了愣,捏了捏她沾了灰的小手:“点解(为什幺)脸咁白?吓到啦?”
熠心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信一没多追问,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的一瞬,守在屋里的龙卷风擡眼看来。
向来爱干净的信一满身浮尘,脸颊晒得泛着红;熠心倒好一些,沁了点薄汗,鬓角的碎发湿了一绺,软软贴在侧脸。
男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指了指他们:“睇下你哋(看你们),先去洗干净再食饭。”
这层楼有一间不大的水房,平日里也就龙卷风一家人常用。
等两人洗漱干净回到屋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用油纸包着的烧腊饭,还有一盅冒着白汽的炖盅。
“返来就趁热食,汤是留畀(给)阿心补身用。”
龙卷风最近挺忙的。
入了农历七月,鬼月到了,城寨各处同乡会陆续开始筹办盂兰胜会。
搭竹棚、整戏台、点祭品,虽然没有直接要他去做的事情,但作为城寨目前最大的话事人,统筹协调外,总免不了这里搭把手、那里帮帮忙。
他向来信得过信一,这孩子年纪不大,却比谁都摸得清城寨的规矩。
因此两个孩子出去玩,他也不怎幺担心,甚至没有额外叮嘱什幺。
信一拉着熠心挨着桌边坐下,拆开包着烧腊的油纸,油润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屋子。
没一会,两碗饭就见了底。
信一抢着收拾了碗筷,拿去冲了冲,回来就踮脚去开墙角的电视机。
先是响了半天沙沙的电流声,屏幕上飘着银白的雪花,信一熟门熟路探出身,拨了拨窗外的铁丝,屏幕晃了晃,瞬间就清晰了。
龙卷风指尖夹着根良友香烟,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屋里还没散尽的烧腊香气。
他没看电视,指尖敲着膝盖,脑子里盘算着盂兰节的事情。
电视里的新闻刚播完,转了台,黑白屏幕上,小机器人阿童木顶着一撮标志性上翘的短发,张开双臂凌空飞起。
熠心不是头一回看这个,但仍然被屏幕里的画面勾住了全部心神。她和信一脑袋凑得近近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龙卷风望着两个孩子入神的样子,唇角松了松,把烟蒂摁灭在一边,暂时搁置了心头繁杂的统筹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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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正日,城寨的竹棚搭得足足有两层楼高。
戏台子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神功戏的花脸演员翻着跟头,台下的街坊搬着小板凳挤得满满当当,半大的小孩追着彼此跑得欢快,大人们端着茶碗悠闲地聊着天。
潮州同乡会的神打师傅刚耍完关刀,围着的街坊拍着手叫好,还有人端着刚切好的烧猪往神坛上摆,整个城寨都闹哄哄的。
唯独龙卷风家,此刻静得反常。
熠心待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一天不肯出来了。
前几日开始她就不对劲,好不容易养出血色的小脸一日日变得苍白,饭量也远不如往常,问她哪里难受,她只是避而不谈。
信一以为她是中暑,龙卷风特意抽了空,带她去看西医。
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翻来覆去查了半天,说什幺事都没有,开了点维生素就打发回来了。
还是老棠找了趁这次盂兰会进城寨的喃唔师傅。
老头捏着熠心的手腕,对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只说小孩身子轻,怕是鬼月里沾了无主孤魂的气,有冲撞,等年龄大自然就好了。
龙卷风只能顺着熠心,让她这段时间待在家里,尽量不出门。
信一守在房间外面,手里攥着刚买的薄饼,隔着门喊道:
“阿心?开门啊,我俾你买咗你钟意食的薄饼,仲(还)热嘅!”
熠心已经关在房里一天没吃饭了,信一很担心。
屋内始终悄无声息。
龙卷风站在旁边,眉头紧皱。
这会儿他本该去棚子那边统筹收尾,但放心不下熠心,这才特意绕了回来。
正犹豫着是否强行开门进去,里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瓷碗砸在地上的声音。
跟着,一个尖细的、完全不属于小孩的女声响起,刮得人耳朵疼:
”滚...都滚!“
信一吓了一跳,龙卷风脸色瞬间沉了,不再犹豫,径直闯进了进去。
戏台子上,锣鼓敲得越来越急,花脸的钟馗踩着台步挥着宝剑,唱腔亮得穿透半个城寨:“妖孽休走!随我返去地府受审!”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熠心攥着碎瓷片,掐得掌心生了血珠,眼神直勾勾看着闯入的龙卷风。
台下的街坊拍着手叫好,神坛的香烛烧得噼啪响,烧街衣的纸灰被风卷着,飘得满街都是。
龙卷风试图靠近,熠心小小的身子却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唔好阻住我(别拦着我)…我要揾佢(我要去找他)…”
外面的唱腔还在飘,是戏里的道士念着经文:“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熠心嗷得一声扑向龙卷风,手里的碎瓷片对着人狠狠划去,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神功戏演到收伏妖魔的重头戏,唢呐与铜钹轰然齐鸣,满巷人声鼎沸。
龙卷风伸手快准狠地扣住了熠心的手腕,另一只胳膊伸过去,把人死死箍进怀里,压住了她乱蹬的手脚。
戏台子上,钟馗的宝剑劈下来,锣鼓点敲到了最急的地方,台下的街坊扯着嗓子喊:“好!好功夫!”
熠心在男人怀里疯了一样挣扎,又踢又咬,尖叫着,力气大得几乎要挣开龙卷风的胳膊。
锣鼓声震得墙都轻轻晃,叫好声此起彼伏,整个城寨的热闹都堆在了门外。
龙卷风抱着她,声音沉得像石头,对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喊:“董熠心!睇清楚我!我是龙卷风!你醒返!”
阵阵诵经唱腔顺着窗缝钻进来,和屋内挣扎的响动交错缠绕。
龙卷风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动静,一下一下拍着熠心的背,一遍又一遍:
“我在呢,唔好怕,醒返,我哋都在呢。”
怀中小小的身躯逐渐安静下来,
方才疯了一样的挣扎慢慢卸了力,尖细的嘶吼也哑了下去,只剩下细细的、压抑的抽气声。
她的头软软靠在龙卷风的肩膀上,乱蓬蓬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攥着碎瓷片的手松了,碎瓷“当啷”掉在地上。
龙卷风抱着她,感到肩头慢慢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阿心回来了,这是属于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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