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城寨夏日

雨下了很久，众人回城寨时都还没能停下来。

糟糕的天气影响不了信一的兴致，明日开始就是假期，而过完假期，阿心便会同他一齐上学。

龙卷风在熠心卧室外站了许久，几番犹豫，最后手还是轻轻敲了下去。

很细微的，他感觉到了今天阿心的异常。

马克医生的话还回荡在他耳边：“…很聪明，不愿意说话也许是心理上的问题，和同龄人多交流可能会有改善…”

是被带到学校去让她不适应？还是说好一起自己却失言迟到？

房门打开，光线撒进去，能看见换好睡衣的熠心乖乖站在一旁望着他。

龙卷风低下身子，与女孩视线平齐。

“今日唔开心？”

女孩沉默。

“系因为我今日迟到咩？”

女孩摇了摇头。

“咁讲（怎幺讲），日后唔想同信一哥哥结伴返学呀？”

女孩犹豫了下，依旧摇了摇头。

接回来养了半年，女孩身量明显长了一截，头发虽还有些发黄细软，但和当时的干枯毛躁比，也莹润饱满了许多。

想到马克医生的额外嘱咐，龙卷风放弃继续追问，暗自笃定，既然他能够把阿心身子养好，那幺迟早也能慢慢理顺阿心心绪。

“阿心今日唔想讲嘅话就算了。不过阿心要应承我，乖乖瞓觉（睡觉），有咩事，统统交畀（给）大佬打理，好唔好？”

直到看见女孩点头回应，龙卷风才站起身，双手合十贴在耳边，做了个晚安的手势。

总会有阿心愿意同他主动说话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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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的夏天又热又闷，信一一边仰头灌下龙卷风准备好的凉茶，一边催促阿心：

“快点啦妹妹，唔好迟咗啊（别迟到）。”

城寨里娱乐活动匮乏，信一常常帮大佬在理发店打下手。

前两天有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足球，一群孩子便约着一起去玩，只是信一去的时候还不忘捎上闷在房里不出门的熠心。

拥挤狭窄的城寨内缺少空间，与外面世界交汇处，因地界权属模糊而自然隔离开的一片荒地，反倒成为了最合适的足球场。

燥热的风掠过荒地，熠心躲在墙角的荫庇里看着比赛——说是比赛多少有些夸张，孩子们不惧暑热，大致分了两队，肆意追逐嬉闹罢了。

无人管辖的地界坑洼起伏、凹凸不平，遍地散落着碎石与建筑垃圾，荒芜又粗粝。信一在其中个子不算高，却跑在最前，鲜活的身影撞碎了沉闷的暑气。

看不出颜色的足球裹挟着劲风，狠狠撞进破烂球网，场上传来欢呼，另一队领头的少年却对信一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球烂咗，冇得踢啦。”

天色还大亮着，城寨的孩子们却不得不遗憾散场，坏掉的足球被人捡回去，和城寨里大多数事物一样，试图修补后还能再次使用。

素来爱干净的信一全然没了往日的整洁，汗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尘土落满发梢与衣领，模样狼狈不堪，眉眼间却盛满难得的快意。

“走啦妹妹，我带你去睇飞机~”

破败逼仄的城寨，阳光和自由本该是奢侈品，可信一总能将这些毫无保留带到熠心面前。

穿过挂着花哨灯牌的牙医街，挤进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蛛网一般的电线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光，信一牵着熠心在城寨里熟练地穿行着。

把吸管插进多花半毫价格买到的绿宝里，看着熠心喝完第一口，信一才接过剩下的接着喝。

“冻得唔够彻啊。”

供电飘忽不定，雪柜没法持续制冷，哪怕汽水一直放在柜内，也难冻透，仅带着一点凉意。

但就算这点凉意，在城寨的夏日里也算得上难得。

当信一带着熠心走到天台时，白日扬武扬威的太阳已经褪成暖橘色，暑气回落，风里终于带了点松快的凉意。

两人扒着围栏往下望，整座城寨就铺在脚底下。

层层叠叠的铁皮僭建挤得满满当当，像一片灰扑扑的铁海，连片的屋顶上堆着看不清具体形状的垃圾。

城寨的喧闹从窄窄的楼缝里钻上来，闷沉沉的，像藏在建筑里的浪，一波波往头顶飘。

忽然间，头顶的风猛地沉了一下，一阵越来越响的轰鸣，瞬间压过了下面所有细碎的声响。

是启德机场的飞机！

熠心擡头，就见一架银灰色的客机正贴着楼顶飞过来，机翼低得几乎要擦过旁边楼的天线。

她下意识擡起手，指尖往前探了探，像要去够那片巨大的机身——明明实际还是隔着不近的距离，却恍惚觉得，只要再踮踮脚，就能摸到。

“啲飞机就系咁低（飞机就是这幺低）。”

信一在旁边偏头笑着熠心难得幼稚的举动：

“睇到未（看到没）？我讲过带你嚟睇飞机㗎（我说过带你来看飞机的）。”

熠心收回探着的手，转过头，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身侧笑着的男孩。

他生得极白，哪怕跟着伙伴们在荒地踢球、跑巷疯闹，肌肤被日头晒得泛红，也掩不住那点清透的底子。

脸上带着没褪的婴儿肥，眉眼精致秀气，鼻梁挺翘，唇线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总会弯起一点。

熠心不知信一有没有注意到，每当有飞机飞过时，她总会下意识去望——母亲离开时是坐的飞机吗？她控制不住地思考，但从来没将这些想法说出口。

只是在地面和天台看还是不一样的，这次的飞机太近了，近得有那幺一瞬间，让她差点忘了她身上应该藏好的秘密。

乖乖听话，唔好出声。

可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的...

当时生死昏沉之际，熠心隐隐能感觉到，是因为信一龙卷风才收留的她，太多细碎的念头堵在脑子里，嗡嗡的，像刚才飞机的轰鸣，她一时理不清。

风里的橘色暖意慢慢褪了，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原本灰扑扑的城寨，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信一没催她说话。

“走啦，返屋企食饭了（回家吃饭了），钟意睇就下次再嚟啦（喜欢看就下次再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