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璐允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她一个人走出公司大楼,沿着海城夜晚热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不知道多久,走进了一条老商业街,路边有一排大排档,炒菜的铁锅翻飞,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飘了整条街。她忽然很想喝酒。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店坐下,点了一打啤酒和几个烤串。第一瓶啤酒打开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这种一块钱一瓶的廉价啤酒她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第一口差点吐出来,又苦又涩,像在喝液态的馊水。
但她没有放下瓶子,而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起了作用。脑袋开始发晕,眼眶开始发热,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像被拧开了阀门一样往外涌。
李璐允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
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备注名是“裴亦”,是她入职第一天从公司通讯录里存的,当时想的是万一工作上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裴亦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
“裴亦。”李璐允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是喝了不少。
“你在哪?”
“你说你为什幺要帮我?”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问,语气带着哭腔。
“李璐允,你在哪?”裴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
她报了一个模糊的地址,然后电话就挂了。李璐允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又开了一瓶啤酒。旁边桌的人在划拳,声音震天响,油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想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坐在大排档里一个人喝闷酒,妆哭花了,头发乱了,高跟鞋的鞋跟卡在椅凳的缝里拔不出来。
但她不在乎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大排档门口。裴亦从车上下来,还穿著白天那件西装,领带松了一半,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抱着啤酒瓶的女人。李璐允趴在油腻腻的桌上,旁边歪七扭八地倒了五六个空瓶子。她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残留着两道睫毛膏晕开的黑色痕迹。
裴亦大步走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酒。
“起来。”
李璐允擡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认了好几秒才认出来人是谁,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清醒时完全不一样,带着醉意的傻气。
“裴亦,你来啦。”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我跟你说,我今天……今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裴亦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你喝太多了。”
“我没有喝多……”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好累啊裴亦……我好累……”
裴亦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头发上有油烟的味道,脸上有廉价啤酒的气息,手冰凉冰凉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
他想起高中那三年,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她都是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样子,笑得肆无忌惮,春风得意。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远。
而此刻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缩在他怀里,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
“……起来,我送你回去。”裴亦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我不想回去……那个屋子好小……床好硬……”她嘟哝着,像在说梦话。
裴亦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李璐允轻得让人心惊,他一只手就能稳稳地托住她。旁边桌的食客投来八卦的目光,他视若无睹,抱着她走出大排档,小心地把她放进副驾驶,替她系好安全带。
“你家地址。”
李璐允迷迷糊糊地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头一歪,睡着了。
裴亦发动车子,开到半路才发现她报的地址根本不完整,缺了楼栋号。他叫了她几声,她完全没有反应,呼吸平稳而深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幺开心的事。
裴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他开着车在海城深夜的街道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店的停车场。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打开车门,把那个睡得毫无知觉的女人再次抱了起来。
“裴亦……”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讨厌鬼……”
裴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瘪了瘪,像是梦里还在和他较劲。然后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暖和角落的猫。
他站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下,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蠢货。
但这一刻,他不想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