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李璐允从入职第一天被骂得狗血淋头开始，渐渐适应了这份工作的节奏。
她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只是过去从来没有机会，或者说从来没有必要去使用它。一旦被逼到绝路上，她骨子里那股李家人不服输的劲儿就冒了出来。
只是裴亦对她的要求也一次比一次高。永远比她的能力高出一截，让她够得着但又够得十分吃力。就像在驴子前面吊一根胡萝卜，让她不停地往前走，却永远差那幺一点点。
李璐允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她犯了错的日子。
那天李璐允负责对接一个重要的快消品客户，需要给客户发一份定制方案的报价。她在整理报价单的时候，把两个产品的单价搞混了，导致发给客户的总价少了将近二十万。等发现的时候，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整个市场部炸了锅。
主管当众发了火，几个相关同事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她迟早要出事”。李璐允站在工位旁边，脸白得像一张纸。
二十万，如果是以前，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现在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份工作会不会丢，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从哪里来。
“李璐允，裴总叫你去六十三层。”同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李璐允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她乘电梯上六十三层，每一步都象是走向刑场。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后面的身影隐约可见。她敲了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
裴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出错的报价单。李璐允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等着那场她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的暴风骤雨。
裴亦一定会趁这个机会狠狠地羞辱她，把这个错误放大一百倍，用他惯用的那种冷静而精准的措辞，一刀一刀地剐了她。
她认了。是她做错了，她认骂。
“你看了这份报价单吗？”裴亦开口了，语气意外地平静。
“……看了。”
“价格那一栏呢？”
“……”李璐允咬了咬嘴唇，“我核对的时候把两个产品的单价弄反了。”
沉默了几秒。裴亦没有发火，没有摔文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开口：“这件事我来处理。客户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沟通，二十万的差额有办法从后续的增值服务里补回来。”
李璐允愣住了。
“报价格式本身也有问题，Excel表里单品价格和套餐价格没有做颜色区分，容易看串行。”裴亦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像在给学生讲课，“回头我让人资安排一次Excel进阶培训，你第一个报名。”
“……好。”
“回去之后把这次出错的原因整理一份复盘报告，明天交给我。重点是流程上的问题，不是你的个人检讨。我要知道从哪个环节入手可以避免下次再犯同类错误。”
“好。”
裴亦点了点头，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这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李璐允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总。”
“嗯？”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裴亦没有擡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裴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和一叠加班到深夜才处理完的文件。窗外的海城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六十三层的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和跨海大桥上流动的光带。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那是圣安高中某年的年级合照，几百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挤在一起，模糊得几乎辨不出每个人的脸。但裴亦还是一眼就能找到那张笑脸，第三排左边第七个，眉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他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客户的号码。
“王总，您好，我是海沐集团裴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