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杰放她走了。
春兰在前院等得着急,见她回来,絮絮叨叨地说“姨奶奶去了好久”。
嫣儿没有接话,上了轿,帘子放下来,轿子颠簸着往山下走,她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在想一件事,他们知道她每天什幺时候出门、走哪条路。
他们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父亲的事,知道她嫁进了裴家。他们甚至知道她经常去书房。谁告诉他们的?
府里有透露消息的人。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几日后的清晨,春兰抱了一捆柴火进来,说送柴的老张头在柴堆里发现了一张纸,不知道是谁塞的。
嫣儿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顾姑娘,我们还在等。你不要忘了。”没有落款。
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飘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花。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
这些年轻人的天真理想与千年权力现实之间有着巨大鸿沟。
嫣儿在裴府住了大半年,她比那些城外的人更清楚裴仲昀意味着什幺。整个江州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仲昀能在江州坐镇十几年不动如山,朝中必定有大靠山。只要他不出大错,就没有人能扳倒他。起义军以为把证据交给周炳坤就能成事?他在江州的“巡查”,不过是走走形式,回去写一封“地方安靖”的折子。
江州的官员,从上到下,有多少是裴仲昀提拔的?
知县的椅子,是他点头才能坐上去的。县丞的饭碗,是他开恩才能端住的。这些人吃裴仲昀的饭,自然替裴仲昀办事。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裴仲昀倒了,他们也得跟着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杀了裴仲昀,江州官场就干净了吗?不会。上面会派一个新的知府来,新的知府会带来新的班底,新的班底会有新的贪法。换汤不换药。这不是几个人能改变的事。
嫣儿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也同情那些人。但她不会加入他们。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如果真去偷了铁证,不仅她会死,也是加速杨杰他们的灭亡。
第二封信是三天后来的。还是夹在柴火里,还是老张头送来的。
这次字迹更潦草,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纸面上有好几处墨团。“我们知道你在怕。但我们没有退路了。粮食快没了,再不动手,不用官府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散了。你讨个公道吗?”
嫣儿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些灰,看了很久。
她当然想替父亲讨公道。可她拿什幺讨?
没有更大的靠山帮助她,给她依靠,也并不会出现神明替她实现愿望……
第三封信是两天后来的。比前两封都长,字迹更乱,纸面上有好几处被戳破的洞。
“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姓什幺?裴家的饭吃多了,忘了自己是谁了?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不在?”
嫣儿把信烧了。
烧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们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确实在骗他们。她不会去偷证据,不会去当他们的刀,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必输的局。
第四封信送来,只有短短一句话——最后等三天我们就动手。
她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做点什幺,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糊弄,哪怕只是让他们再等一等。总不能让这些蠢人白白送命,甚至搭上自己。
裴昭回来后,裴仲昀没有召见过她。
雪夜那晚,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然后他走了。从那以后,他没有叫过她去书房。
她不知道裴仲昀的账册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密信藏在哪个匣子里。
但她知道书房门框上面的横梁上有一把备用钥匙,用一块布包着。她见过他取那把钥匙。
她可以打开书房的门,随便拿一本账册,随便抽一封信,交出去。
他们看不懂账册,分不清真假。她只需要让他们相信,她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