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回到芙蓉坞,裴昭已经睡着了。
她蹲在床边,掀开那块松动的木板,把那本危险的册子塞进凹槽里,又压上几件旧衣裳。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送柴来的时候,她把信塞进了柴火堆。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什幺也没说,挑着空担子走了。
过了三日,王氏派丫鬟来传话。王芷兰的车驾已经到了城外,明日进府。
春兰在旁边小声说:“姨奶奶,听说这位王家小姐才十七,长得极好。”
王芷兰是从正门进来的。
那天上午,裴府的大门敞开了。门槛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门楣上悬了两盏新糊的绢纱灯笼。
丫鬟仆从从二门一直站到影壁,连扫地的粗使婆子都换了一身干净靛蓝褂子。
王氏站在门内,穿着新做的绛紫色褙子,头上插着赤金衔珠步摇,
嫣儿站在王氏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不是那种刺眼的艳红,是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胭脂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用的是银线。
头发挽着低髻,鬓边戴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戴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进深宅的海棠。眉眼间有一种病恹恹的倦意,但那倦意反而让她多了一层别样的味道,像黄昏时分将开未开的昙花,让人想等,想看她什幺时候会开。
一顶蓝绸小轿在门口落下。
轿帘掀开,先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一颗绿豆大的铃铛,叮铃一声轻响。
然后是葱绿色的绣鞋,月白色的裙裾,鹅黄色的比甲。最后一张脸从轿帘后面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让长辈一看就欢喜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下巴带着一点婴儿肥。白里透粉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圆,里面装着一种没有被这个世界欺负过的光。
嘴角天生往上翘着,梳着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双环髻,两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水蜜桃,粉粉嫩嫩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芷兰给姑母请安。”
王氏笑着迎上去,拉着王芷兰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长高了,是大姑娘了。”
王芷兰抿嘴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立刻浮了出来。
王氏转过身,目光掠过嫣儿。“芷兰,这是你表哥的妾,嫣儿。”
王芷兰顺着王氏的目光看过去。她的目光落在嫣儿身上,停住了。
她愣了一下。
王芷兰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姑母说她“有几分颜色”。这哪里是有几分颜色,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她想起姑母信里写的那些话,青楼出身、狐媚、不安分。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妖里妖气的、像戏文里那种狐狸精一样的女人。
可嫣儿站在她面前,干干净净的,像一株被雨洗过的花。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慢慢渗进眼睛里的美。不争不抢,但你移不开目光。
王芷兰不知道怎幺形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叫了一声“嫣儿姐姐”。
嫣儿擡起头,看着王芷兰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她低下头,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裴昭下衙回来的时候,王氏已经在花厅摆了茶果。
“裴昭,来见过你芷兰表妹。”王氏笑着招呼。裴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王芷兰,点了点头。“表妹。”语气淡淡的,和看一个陌生人没什幺区别。
王芷兰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柔柔的:“表哥。”裴昭“嗯”了一声,坐到王氏对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看她。
嫣儿站在裴昭身后,替他添茶。王芷兰的目光从裴昭身上移到嫣儿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替裴昭倒茶的手上。
王芷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王氏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芷兰难得来江州,你带她四处转转。你小时候不是在苏州住过吗?你们也算旧相识了。”
王芷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表哥愿意带我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太急了,停下来,抿着嘴笑了一下,梨涡又浮了出来。“我不是催表哥的意思,就是……江州我从来没来过,在苏州的时候就听说江州的梅花好,还有那个……那个什幺楼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头发上的碎发跟着晃了晃。“望江楼!听说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江。还有东市的糖画,苏州也有,但听说江州的师傅会画凤凰,我小时候想要一个凤凰,那个师傅只会画蝴蝶,画了一百只蝴蝶,没有一只是像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咯咯咯的。
裴昭端着茶盏,看着她。他本来想再说一句“过几日”,可看着那张童真无邪的面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放下茶盏。“望江楼风大,过几日等天晴了再去。”
嫣儿手顿了顿。
他没有说“不去”,说“过几日再说”。
“那表哥说好了,不许反悔。”
王芷兰坐回椅子上,两条腿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一颠一颠的。
王氏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她看了一眼嫣儿。嫣儿低着头,手里还端着茶壶,手指稳得像什幺都没发生。
王芷兰放下茶盏,又开口了。“表哥,你在边关的时候,是不是骑过大马?我听人说边关的马比中原的高,比中原的壮,跑起来像风一样。”
裴昭看了她一眼。“嗯。”王芷兰双手托腮,“那你能带我去骑马吗?我小时候在苏州骑过一次,是一匹小马,白色的,可乖了。后来我娘不让骑了,说女孩子家骑马不像话。”
她学着大人的语气说了后半句,学完自己先笑了。裴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不住。“边关的马烈,你骑不了。”
王芷兰嘟了嘟嘴,那两团粉晕更明显了。“那我不骑,我就看看。”
嫣儿站在裴昭身后,看着王芷兰的样子。
她在想,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活着。
想说什幺就说什幺,想笑就笑,不用担心说错话被人记恨,不用害怕笑得太大声被人说轻浮。
王芷兰进府的第三天,嫣儿在花园里遇到了她。她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嫣儿姐姐。”王芷兰先开了口。
嫣儿停下来,屈膝行礼。“王小姐。”
王芷兰走到她面前。
“我来之前,姑母写信跟我说了表哥的事。”王芷兰的声音很轻,“她说表哥有个妾,是青楼出来的。”嫣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没有别的意思。”王芷兰笑了笑,梨涡又露了出来。“我只是想说,我不会为难你。”她伸出手,握住了嫣儿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嫣儿被她握着,不知道该说什幺。
难道该说谢谢吗?
瞬间觉得很可笑,她这是在挑衅她吗?
她什幺都没说,只是把手从王芷兰手里抽了出来,低着头,走了。
王芷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