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像是偷来的。
裴仲昀似乎格外忙。衙门里的公文堆成了山,驿卒的马跑瘦了好几匹,他连着几日没有回府。
书房的门锁着,翠竹丛后面的小径上积了薄薄的落叶,没有人扫。
嫣儿从那条路走过几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在不在,与她无关。
裴昭每日去衙门,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官袍上带着墨香和公文的气息。他抱她,跟她说衙门里的琐事,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却格外幸福。
她以为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有裴昭,有芙蓉坞,还有每天的日出日落。
王芷兰来得越来越勤了。
头几日还是隔天来一次,后来变成每日来。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裴府的藤蔓,把根扎在了芙蓉坞的门槛上,枝叶攀上了嫣儿的窗棂。
“嫣儿姐姐!”她的声音从院子外面就响起来了,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嫣儿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被一个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可每次王芷兰站在她面前,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她就什幺气都生不起来了。
裴昭被赶出去过好几次。
头一回,他下衙回来,推门进屋,看到王芷兰坐在嫣儿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一本绣样。
他还没开口,王芷兰就擡起头,冲他甜甜一笑:“表哥,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嫣儿姐姐说悄悄话呢。”裴昭愣了一下,看了看嫣儿。
嫣儿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白杨,不知道该扎根还是该挪窝。
王芷兰又催了一遍:“表哥,女孩子家说话,你一个大男人听什幺?”
裴昭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房间”,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姑娘的笑声,咯咯咯的,像两只偷吃了蜜糖的小麻雀。
下回,他学聪明了。
进门之前先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给里面的人提个醒。
王芷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呀?”“我。”裴昭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芷兰说:“表哥,你先去书房待一会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裴昭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房间的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来串门的客人。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去了书房,坐在裴仲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翻开一本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很久没有听到她那样开心地笑了。轻松的、不用绷着的、像一个寻常女子对闺中密友的那种笑。
杨杰等起义军再也没有传来过消息。
嫣儿起初以为那几封不重要的请安帖糊弄过去了,他们知难而退。可半个月过去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他们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可他们确实没有再来信。
老张头还是每天送柴,柴火堆里干干净净,嫣儿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开始刻意避开每个月去静慈寺烧香的日子。王氏来催,她就搬出王芷兰。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那天王芷兰非要去望江楼,说天气好,嫣儿拗不过她,陪着去了。
马车停在楼下,王芷兰兴冲冲地上了楼,嫣儿没有跟上去。
她在马车里等。
马车里很安静。车帘半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嫣儿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听着外面街市的嘈杂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远处有人敲锣打鼓,不知道在办什幺喜事。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冰凉的,铁的,贴着皮肤。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杨杰坐在她对面,不知道什幺时候上来的。他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她几乎认不出他。
他的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疤,还没完全长好,泛着暗红色的光。
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下巴尖得像刀削。那把刀抵在她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管,她能感觉到自己吞咽时皮肤在刃口上轻轻蹭过。
“顾姑娘。”杨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锈蚀的铁腥气。“好久不见。”
嫣儿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又碎又哑:“你……你怎幺找到这里的?”
“顾姑娘,猜猜看我发现了什幺惊天的秘密?”杨杰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