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初夏,暖风滞闷,最是催人慵倦。
嫣儿已有四月身孕,胎相渐稳,可孕反余势未消,心口终日闷闷发腻,胃口反复无常,性情也比往日更娇敏易感。
这些日子被裴仲昀万般纵容护着,积压的拘谨尽数散开,偶尔闹些小脾气、随性任性,竟也成了常态。
今日晨起,她心口莫名空乏酸涩,辗转无事,随口同贴身丫鬟念叨,想吃城中几样新鲜小食。
不过几句闲话,下人不敢怠慢。
深知这位云烟夫人看似温柔,孕期最是敏感,半点不敢敷衍,当即分头出城、沿街奔走,将蓉城有名的糖水、糕饼、鲜果、甜羹尽数搜罗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东院厅堂便摆得满满当当。
四五月的新杏、冰镇莲露、软糯桂花糕、手工蜜饯、清润银耳羹,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可当真一一陈列在眼前,嫣儿擡眼扫过,方才心头那点浅浅馋意瞬间散尽。
胃里一阵浅浅翻涌,腻意上涌,半点入口的欲望也无。
她扶着额,倦怠摆手:“都撤了吧,看着不舒服。”
下人面面觑视,皆是为难。
满城奔波劳碌半晌,热气腾腾搬回来,竟只落得一句撤去。
可谁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收拾,脚步匆匆来回奔走,动静扰得整座东院不得安静。
西院的李砚,本在书房处理公务卷宗。
他本是性情沉静、律己极严之人,素来不喜铺张折腾、无端纷扰。
听得东院连连响动,下人往复劳碌不休,心中已然知晓缘由。
他心底自有一番固有偏见。
在他眼里,嫣儿便是仗着裴仲昀宠溺,身居虚名、娇气难养,全无半点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只是碍于身份体面,他并未带着怒气前来,而是压下心底不耐,想着以夫君身份客气劝诫几句,让她收敛这般随性娇气,莫要日日折腾下人、惹人非议。
李砚缓步踏入东院,青衫素净,眉目端方,语气听似平和有礼,全然是温和规劝的模样。
“夫人怀有身孕,身子娇贵,心绪不定原是常理。”
他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掠过满桌即将撤下的精致吃食,口吻客气,却字字藏着不易察觉的偏见:
“只是府中下人各司其职,终日劳碌不易。夫人胃口多变,一念之间便令众人满城奔波、反复折腾,次数多了,底下人难免私下议论,于夫人名声,也算有损。”
嫣儿蹙眉。
这话听着是规劝,实则暗藏深意。
嫌她娇气做作、恃宠胡闹、不知体恤旁人。
寻常人听了这般客气说辞,定会顺势退让、收敛性子、顾全脸面。
可嫣儿心思通透敏感,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刺?
她擡眸望着眼前端方自持的年轻男人,眼底掠过嘲弄。
假清高,伪君子。
面上君子端方、客气有度,心底却藏着根深蒂固的轻视与鄙夷。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她是以色侍人、恃宠骄纵的菟丝花。
从前她懒得计较,今日孕期烦躁,被他这般假惺惺规劝、暗里挑刺,半点不愿再忍。
嫣儿缓缓直起身,四月孕肚已然微微显怀,衬得她眉眼愈发柔润,语气却半点不软,直直怼了回去,清亮利落,丝毫不留情面:
“夫君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想说我铺张浪费,不体恤下人,不用绵里藏针,假清高。”
李砚微怔。
他未曾想自己委婉含蓄的劝诫,竟被她一语戳破心底暗藏的偏见,一时眉宇微凝,略显尴尬。
不等他开口辩解,嫣儿继续开口,字字清亮锋利:
“我身怀有孕,心绪胃口本就不由自己掌控。我不过随口一念,下人尽心伺候,甘愿奔波,是他们本分。我未曾苛待谁,未曾责罚谁,不过几桌吃食,罢了便罢了。”
她擡眼直视他:“夫君与其有空盯着我这点小事,费心评判我的性情做派,不如好好顾好自己的仕途。假客气的规劝,不如不必。”
一番话,条理清明,又针针见血地讽刺他。
李砚脸色彻底沉了几分。
他本是好意规劝,留足体面。
却被她一针见血,戳穿他心底的清高与狭隘。
难堪、羞恼齐齐涌上心头。
可他偏偏无从辩驳。
廊下清风掠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满院食香未散,气氛却僵得彻底。
嫣儿见他沉默不语,也懒得再多言,只淡淡落下一句,彻底终结对话:
“你我各司其道,互不干涉,便是最好。”
说罢,她不再看他,侧身落座,擡手轻扶小腹,眉眼倦怠冷淡。
徒留李砚立在原地,心绪复杂难平。
难堪、不悦还有一丝莫名的错愕。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只会撒娇享乐的娇弱花瓶。
却不知,她唇齿锋利、心性通透,半点不吃旁人的暗亏。
深深看了她沉静冷淡的侧脸一眼,终究是拉不下脸面,拂袖径直离去。
嫣儿望着他孤傲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