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清剿乱党归来,风尘满身,策马奔回裴府时,满心都是归期可期的温热念想。
他归心似箭,一路未曾停歇,脑海里反反复复念着的,只有卧病在床、等着他归来的嫣儿。
他想着好好护她,往后抛开纷争,弥补所有亏欠。
可踏入熟悉的屋子时,庭院冷清,花木依旧,唯独没了那个素衣窈窕的身影。
屋中被褥整齐,药炉微凉,人去屋空,半点人气也无。
下人支支吾吾,无人敢直言她的去向。
一瞬间,裴昭浑身的温度骤然褪去,心底骤然一空,无边的慌乱席卷四肢百骸。
嫣儿不见了。
短短月余,他日夜惦念,想早日归来见她,可回头望去,他的姑娘,凭空消失了。
他来不及卸下满身征尘,指尖带着未散的风霜戾气,大步疾奔向主院书房。
心口翻涌着惶恐、焦灼,还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整座裴府,能悄无声息送走嫣儿、瞒下所有人的,唯有一人。
书房木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
窗明几净,檀香沉静。
裴仲昀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沉稳淡漠,似乎早已算准他会来,早已在此等候许久,半点意外也无。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室气氛骤然紧绷。
少年一身征尘,眉眼凛冽,往日温润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急躁与怒意,声音紧绷发哑,字字带着逼人的质问:
“嫣儿在哪?”
他语气凌厉,带着从未有过的冒犯与愠怒。
从前他敬他、畏他、尊他为父,可此刻,所有理智尽数被慌乱击碎,只剩满腔失控的焦急。
裴仲昀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不悦他失控的态度,为一个女子失了所有分寸。
他神色未动,擡手,将案上厚厚一叠卷宗,轻轻推至桌前。
纸页厚重,落声轻沉,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向裴昭的心底。
“自己看。”
裴昭身形一滞,带着满心疑虑与慌乱,俯身伸手,指尖颤抖着翻开卷宗。
一行行字迹清晰入目,字字诛心,句句颠覆过往。
卷宗清清楚楚记载——
嫣儿,本名顾婉嫣,乃是罪臣顾明远唯一的嫡女。
当年顾家满门倾覆、朝堂抄家、族人流放惨死,并非朝堂定局,而是周、孙、冯三位权臣联合裴仲昀,联手布下死局,构陷顾家。
裴昭的指尖,一寸寸彻底僵冷。
原来她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不是身世卑微的艺妓。
她是覆灭顾家、满门含冤的遗孤。
而亲手毁了她全家、让她自幼流离失所、沦落风尘、受尽苦楚的人中竟然还有——
是他的父亲。
裴昭双手剧烈颤抖,纸页在掌心簌簌晃动。
怎幺会是这样?
他一遍遍看着纸上冰冷的记载,脑海里闪过初见嫣儿的模样,闪过她温顺柔软的眉眼,闪过她待他的温柔缱绻。
“竟是如此……”
他喉间发紧,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全然的不敢置信,眼底猩红一片。
“不可能……嫣儿她……”
她看着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盛满了依赖与欢喜。
怎幺会是带着仇恨、带着算计、带着报复,一步步刻意靠近他?
裴昭猛地擡眼,眼底布满血丝,茫然又崩溃:“她从一开始……接近我,是早有预谋?”
裴仲昀端坐案前,神色冷然淡漠,字字冰冷落定,彻底碾碎他所有侥幸:
“是。”
“接近你,步步温顺,事事顺从,皆是为了借你的身份,入裴府,伺机而动。”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狠狠剜割着裴昭的心肺。
原来所有温柔是假,所有相遇相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处心积虑的骗局。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喜欢,利用他的真心,利用裴家的亏欠,蛰伏隐忍,伺机报复。
裴昭浑身发冷,心口剧痛难忍,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紧手中卷宗,指节泛白,骨节用力到颤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书房静得可怕。
良久,裴仲昀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上位者绝对的掌控与凉薄:“看在你与她夫妻一场,也算我裴家亏欠她顾家在先。”
“我放她一条生路,允她远走他乡,自此脱离所有纠葛。”
裴昭猛地擡眸,声音嘶哑破碎:“她走了?”
“是。”
裴仲昀淡淡垂眸,吐出最诛心的几句话,彻底斩断他所有念想:“她走之前说得很清楚。”
“从前种种,皆是虚演。她并未爱过你。”
“往事不可追,从今往后,各自安好。”
“你备好聘礼,迎娶徐阁老嫡女,安稳归正,前程照旧。”
字字落音,声声碎梦。
从未爱过。
所有温柔,所有相伴,全是假的。
他掏心掏肺去爱的人,从来没有半分真心予他。
一场轰轰烈烈、执念入骨的爱恋,自始至终,只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一场荒唐笑话。
裴昭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半步。
耳边嗡嗡作响,天地轰然失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如何步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回芙蓉坞。
曾经满室温柔、处处皆是她痕迹的院落,此刻空空荡荡,寂静荒芜。
窗冷帘垂,桌椅寂然,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唤他公子、会怯生生依偎着他、会替他整理衣衫的姑娘。
人去楼空,旧梦成灰。
裴昭独自立在空旷的屋中,一动不动。
晚风穿窗而入,凉彻骨血。
他望着空荡荡的床榻,望着无人的庭院,眼底荒芜一片,死寂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