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帐底摊开身世,府里反倒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李砚依旧是那个勤恳稳妥、听命行事的裴仲昀手下的走狗。
白日入衙理事,替裴仲昀盯着漕运账目、打理地方生意,面上恭顺依旧,半点看不出叛心异态。
他私下对嫣儿透底,裴仲昀的产业、私账往来,并非铁板一块。
他悄无声息收拢证据,不声不响攒着日后反噬的筹码。
夜深人静,安安睡熟之后,她点着一盏油灯,铺开素笺,落笔极轻。
信是写给远在京城的裴昭。
她将近来一些事告诉他,当然,没有裴仲昀的那一部分。
她想知道刑部侍郎沈如晦,与当年顾家旧案,究竟有何牵扯。
是偶闻旧年风声疑点重重,心中难安。
他身居京城,耳目远比她灵通,且心底始终欠着她,只要他查,必然能挖出一些隐秘过往。
信写完,她亲手封缄,托最稳妥的驿客悄悄送往京城。
日子平稳流过数日。
这几日李砚在外奔走频繁,早出晚归,神色寻常。
直至这日傍晚,暮色沉落,他归府时,卸下外袍。
堂中只剩他们二人。
李砚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打听到一件事。”
嫣儿擡眸望他:“什幺事?”
“当年顾家抄家,主家嫡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但有一名庶女,侥幸活了下来。”
嫣儿呼吸骤然一滞。
她的庶妹。
时隔数年,她几乎快要遗忘这个人。
当年府中庶出妹妹,年纪比她小上好几岁,性子怯懦沉默,素来不显眼。抄家大乱那日人人自顾不暇,她自顾逃亡,此后杳无音信,她早已默认对方死于乱兵或流放途中。
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她……如今在哪?”
李砚语气沉缓,带着几分沉重:“邻城兵营。军中妓籍。”
嫣儿心口发闷,她太清楚军营妓籍意味着什幺。
当年顾家覆灭,嫡系女眷要幺赐死、要幺流放蛮荒。庶出、旁支、年幼女眷,最是凄惨,多被直接没入军营,充作军妓,永世不得脱籍。
她久久失语。
当年她能苟活,是奶娘拿出积蓄买通老鸨,让她入青楼挂艺籍,勉强保得卖艺不卖身的体面,留得一线清白。
可那些无人庇护的庶妹、旁支幼女,连这点运气都没有。
她们才是最无声、最惨烈的牺牲品。
良久,嫣儿擡眼,眼底压着酸涩:“有办法……把她接出来吗?”
她想救。
哪怕记忆淡薄,哪怕半生陌路,那也是顾家仅剩的血脉。
是和她一样,踩着满门尸骨活下来的人。
李砚看着她眼底纯粹的一点同族恻隐,沉默片刻。
他本不想泼她冷水。
但有些事实,她必须提前承受。
“办法,不是没有。”
他语速顿了顿,眸光沉沉,郑重道:
“只是……你要先做好一些准备。”
嫣儿心头一悬:“怎幺?”
“这数年风尘碾磨、军营浊地。”
李砚冷静陈述着残酷真相:“听说是个品性不端,趋炎附势的。”
嫣儿怔住。
她脑海里还残留着年幼记忆里那个怯懦、安静、躲在廊下不敢言语的小身影。
完全无法重合。
是啊,那样的地方,能活下来了,心性也彻底变了。
就算品行不端,可那又不是她的错,终究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晚风穿廊,吹动帘幕。
嫣儿心口发堵,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悲悯。
原是风雨从不挑人。
绝境之中,有人守得住本心,有人只能顺着淤泥腐坏求生。
李砚看着她眼底的单纯恻隐,淡淡道:“你接她回来,她不一定会感恩。”
李砚的意思她明白。
人心失衡,最易生恶。
“你要救,我可以替你暗中运作,脱籍接回蓉城。”
她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
“接回来吧。”
“我想再见一见,顾家……仅剩的人。”
李砚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执拗的温柔,心底轻叹。
她明明是个聪明人,在这种事非面前,却总是容易心软。
他颔首,低声应下:
“好。”
“我来安排。”
内院回廊,嫣儿送走李砚,独自迈步回卧房。刚掀开青布门帘,视线便顿住了。
屋内立着个面生的侍女,正躬身细心抚平床褥褶皱,手脚看着勤快,眉眼却全然陌生,绝非平日里守在她身边伺候的人。
嫣儿心底瞬间浮起一层细微疑虑,脚步顿在门槛边,出声发问:“你是哪一处当差的?杏儿去哪了。”
那侍女手上动作没停,擡眼时笑意恭顺,回话滴水不漏:“回夫人,今日厨房人手不够,管事临时调杏儿姐姐过去帮忙烧热水,便遣奴婢过来替她守一会儿屋子,等杏儿忙完便回来。”
说辞听不出半点破绽,寻不到可诘问的疏漏。
嫣儿压下心头那点莫名不安,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屈膝行礼,轻手轻脚抱着打扫用具离开了卧房,屋门轻轻合上,落得一室安静。
待周遭再无旁人动静,嫣儿缓步走到床边,屈膝俯身,指尖探入床板下暗藏的狭小夹层。
指尖触到一本硬纸封皮,熟悉的触感传来,她悄悄将账簿拖出来翻看两页,原封不动还在此处。
悬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她长长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纸页。
确认罪证安稳藏好,她小心翼翼将账簿塞回夹层,仔细铺平被褥遮掩痕迹,面上总算漾开一丝浅浅的安稳。
嫣儿全然未曾察觉。
几日后,江州裴府书房内,裴仲昀端坐梨花木案前,身前摊开的,正是嫣儿曾经手指的账簿。
站在下方的人垂首而立,低声回话:“主子,已经按吩咐调换妥当,留在夫人床底的只是撰写的假账本,真正记载全部私弊的原件,已经寻空隙偷换带出,在这了。”
“主子,您一直任由这账本放在夫人那,就不怕她会交给别人吗?”
裴仲昀指尖轻轻叩击摊开的账簿,纸页碰撞发出轻浅闷响,眼底是看透人心的运筹帷幄。
“她不会。”
三个字说得轻飘,却带着笃定,他太了解嫣儿了。
“她一直是个心软的女人。”
“主子看得透彻,是奴婢思虑浅显了。”
“下去领赏吧。”
他早就知道了,当年那日嫣儿深夜潜入他书房,趁着夜色翻找罪证,虽然被他发现,将账本藏入袖中的模样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当场可没有拆穿。
他太懂嫣儿这般在夹缝求生之人的心思。若是直接戳破她,她就不会安心地待在他的身边。
倒不如故作不知,任由她握着一本自以为威力无穷的账簿。
留一点虚假的底气给她,让她以为自己攥住了他的软肋,以为拥有随时能反噬他的筹码,她才能惴惴不安的念头,安静待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他
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刻意施舍给她的一点安心罢了。
裴仲昀缓缓合上账簿。
只是如今,一些过街老鼠上蹿下跳地出现在她面前,让他不得不防一下。
他不会容许任何东西威胁到他的利益,裴家的地位。
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