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悄然将寻回的顾晓宁安置在城南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
院落清幽,青瓦白墙,院中几株晚木槿开得温软,屋内陈设齐全,桌椅锦衾皆是崭新。
他有意低调,免得节外生枝,先让嫣儿私下见一面,再斟酌后续安置。
马车稳稳停在巷口,嫣儿随李砚并肩踏入院中。
刚过垂花门,屋内便快步走出一道纤细人影。
顾晓宁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软缎裙,鬓边簪着一支素银小花簪,是最安分清雅的打扮。许是刚脱离兵营污浊之地,她眉眼间带着一丝刻意收敛的怯懦,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前头的李砚脸上,眼底瞬间燃起明亮又炽热的光。
这些年她混迹兵营,日日周旋于粗鲁暴戾、酗酒好色的军士之间,见尽了市井粗鄙、人性龌龊。
骤然遇见李砚这般年轻清贵、身姿挺拔、气度温润端方的官员,于她而言,无异于暗夜里撞见星月。
李砚亲自派人替她脱籍、救她出泥沼、安置她安居别院,全程有礼,不曾轻贱于她。
自始至终,无人告知她前因。
于是顾晓宁理所当然,满心旖旎揣测。
她以为是这位年轻有为的蓉城通判看中了她几分容貌,心生怜色,不惜费心费力,将她从地狱里捞出来,打算留在身边。
一路奔赴蓉城,她心底早已悄悄描摹过无数往后光景。
她想自己总算苦尽甘来,熬出了卑贱泥淖,日后便能依托李砚,做个有体面、有依靠的官家妇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委身他人、苟且求生。
她步子轻快又羞怯,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少女情愫,甜甜唤了一声:“李大哥。”
声音软糯亲昵。
李砚神色淡淡的,未曾应声,只侧身半步,让出身后的嫣儿。
就是这一瞬。
顾晓宁所有雀跃、幻想、滚烫期许,尽数僵凝在脸上。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嫣儿身上,一时间竟看得怔住,久久挪不开眼。
她是谁?!
这个女人是谁?
眼前女子立在廊下,背光而立。
她穿一身烟青色流云软裙,肌肤是常年不见风霜的莹白细腻,软得像浸过月光的羊脂玉,不见半点粗糙烟火气。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垂落,不带半分攻击性,天生一点温顺娇憨,干净澄澈,楚楚动人。整张脸骨肉匀称,无半分刻薄单薄,是福泽深厚、高门养出来的贵相。
哪怕只是静静立着,不笑不语,也如云上明月,贵态天成。
难道是李大人的正室夫人吗?怎幺会带她过来?
顾晓宁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崭新锦裙。
料子再好,也衬不住她骨子里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局促、讨好与风尘俗气。
不过瞬息,她眼底的呆滞嫉妒敛得干干净净,再擡眼时,快步上前:“您……您是?”
嫣儿看着眼前这张依稀相似的眉眼,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清晰:“晓宁,我是婉嫣姐姐啊,你的嫡姐。当年家中祸事,我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一直不知你尚在人世,是我晚来寻你。”
她慢慢将前因后果道来,说起顾家旧案,一字一句,可顾晓宁几乎一句也听不进去。
耳边所有话语都成了嗡嗡虚响,她所有心神,死死钉在嫣儿的脸上。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救赎,只是别人顺手为之的同族接济。
一样的顾家血脉,一样的罪臣之女身份。
可命运偏是天差地别。
嫡姐锦衣安稳,被人捧在手心护着,活得体面。而她受尽折辱,卑贱如草,任人践踏。
嫉妒不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晓宁的五脏六腑。
凭什幺?
同是顾家遗孤,凭什幺她可以安然无恙、开心度日?恨意与失衡密密麻麻缠上心尖。
她不过是嫡姐,顺便从泥里捞出来的落魄庶妹。
落差砸得她心口生疼,可面上半分不露,只越发凄楚哽咽,擡手拭泪,姿态柔弱无依:
“嫡姐……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当年家里出事,我年纪太小,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外头……”
她细细哭诉着这些年的苦难,刻意放大自己的无助可怜。
嫣儿听得心头酸涩,轻轻叹了口气,温声询问:“你如今记事了,回想当年家中变故,可否还记得些许细碎隐情?父亲为人清正,当年一案疑点重重,我一直想为顾家翻案。”
顾晓宁心头一紧。
她脑子转得极快。
翻案?
那是诛九族的杀头大事!
她如今好不容易脱离贱籍,安稳落脚蓉城,有嫡姐可以依附,有安稳日子可过,怎幺可能再去触碰当年的大祸?
她立刻垂下眼睫,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轻轻摇头:“嫡姐,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了,兵荒马乱的,吓都吓傻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父亲是极好的人,断然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一定是被奸人陷害。”
话说得漂亮。
擡眼时,她泪眼婆娑,语气恳切决绝:“嫡姐若是日后真要为顾家洗刷冤屈,晓宁虽无用,也定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一副忠贞念家、知恩图报的模样。
嫣儿轻声安抚她放宽心,安心在此休养度日,不必再惶恐流离。
顾晓宁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一旁静默立着的李砚。
眼底掠过一丝贪慕,再回头看向嫣儿,感叹道:“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能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如今还有李大人这般年轻有为、温柔可靠的夫君守着你。”
“姐姐可真幸福啊。”
安抚片刻,两人见顾晓宁情绪渐渐平稳,叮嘱了伺候的下人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开了别院。
回程的马车行得平稳。
嫣儿靠着车壁,轻声同李砚闲谈,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没想到她竟吃了这幺多苦,有些事情,往后再慢慢教她吧。”
“到底是自幼就分开了的姐妹,不亲也是正常,最好是能从她那里再得到一些当年的线索。”
嫣儿点点头,她也是这般想的。
马车缓缓驶入府街,停在府门前。
两人并肩下车,踏入府院大门。
可刚一跨进门槛——
整座府邸的气息,骤然彻底死寂。
庭院里所有伺候的下人尽数垂首伫立。
一种沉甸甸的威压,沉沉覆落整座院落。
嫣儿心头莫名一沉,下意识擡眼望向正堂。
正堂高位之上。
裴仲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上。
他身姿挺拔端正,背靠檀木大椅,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一手捏着一杯温热清茶。
烟气袅袅,缓缓升腾,模糊他眉眼轮廓,却丝毫不减那自上而下、覆压全局的森冷气场。
不知他在此静坐了多久。
就这般等他们二人归来。
眸光沉沉,隔着整座厅堂,遥遥落定在阶下刚归来的两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