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心口骤然一空,脑海里只剩惶惶的一句,他怎幺来了?
李砚反应极快,压下心底骤升的慌乱,快步上前躬身,脸上堆起周全的陪笑,语气恭谨谦卑:“裴大人怎幺骤然到访?若是提前差人通传一声,属下也好提前备下茶水宴席,好生接待大人。”
嫣儿局促跟在他身后,指尖攥着衣料,头垂得低,视线不敢触碰上座那人。
是她心虚。
高位之上,裴仲昀静静端坐,玄色衣袍沉如山岳。他慢条斯理放下手中青瓷茶杯,杯底触桌,发出一声响。
却像重锤砸在嫣儿心上。
她知道来者不善。
今日私自去见顾晓宁,本就犯了他的忌讳,现下被撞个正着,心底早已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多少。
私见庶妹、私下查旧案、与李砚暗中筹谋,最近桩桩件件,皆是背着裴仲昀的。
他眸光沉沉扫过两人并肩归来的身影,裹挟着森冷:“这已经是下午第三杯茶了。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只是我竟不知,你们二人如今关系已经要好到这般地步了?”
弦外之音锋利刺骨。
李砚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后背唰地沁透一层冷汗,双膝重重一跪,姿态卑微:“大人明鉴,属下绝不敢对夫人存有半分逾矩非分之想。今日只是护送夫人出门采买。”
裴仲昀眼皮都未擡,只淡淡擡了擡手。
两侧侍立的两名小厮立刻会意,手中浸了盐水的牛皮长鞭扬起。
“啪——!”
脆响炸裂厅堂。
剧痛穿骨,李砚整个人被抽得狠狠往前一扑,胸口险些砸在地面,双手仓促撑住冰冷青石板。
后背衣料瞬间开裂,皮肉翻卷,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敢痛呼,脊背绷得僵直,仓促求饶:“求大人赐教,是属下何处办事疏漏,惹大人心烦,属下一定改!”
他擡手,随手将桌案上一叠信纸、零散账页,狠狠甩落下去。
哗啦——
纸张翻飞,尽数砸在李砚面前的青石地面上。
那一张张、一页页,全是李砚近来俏悄藏匿的罪证。
他私下梳理的裴仲昀勾结地方官员、私吞漕运银两、贿赂官场、暗营私产的完整贪腐脉络的线索。
他自认藏得天衣无缝,自认隐秘至极。
却不知,从头到尾,尽数落在裴仲昀眼底。
裴仲昀居高临下,垂眸睨着跪在脚下的男人,带着上位者碾压蝼蚁般的漠然与掌控:“这些东西,藏得很辛苦吧。”
“背着我暗中搜集我的罪证,悄悄勾连旁人,暗中布局谋算我。”
“李砚,如今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怎幺?坐稳了蓉城通判的位置,便想着另谋高就,踩着我往上爬?”
字字沉沉,砸得人喘不过气。
李砚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信纸账页,心脏骤停般发冷。
他所有暗筹、隐忍和野心,被人全盘拿捏。
不等他开口求饶辩解,裴仲昀眼神微冷,淡淡示意。
“打。”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
鞭鞭入骨,毫不留情。
暗红血色迅速浸透衣衫,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砸落在地,触目惊心。
嫣儿站在后方,亲眼看着那一鞭鞭狠狠落在李砚背上,看着好好的锦袍瞬间皮开肉绽,他强忍剧痛、身形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吓得捂住嘴,浑身冰凉。
李砚只是个文官啊,又不是武将。
再打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裴仲昀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再也顾不上畏惧,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直直挡在遍体鳞伤的李砚身前。
纤细单薄的脊背,硬生生对上两名高举长鞭的凶悍小厮。
她声音发抖,却竭力擡眼,望着高位之人:
“别打了!大人!住手!”
“青天白日,府中私刑拷打朝廷命官,传出去,于大人清名是有不妥……”
裴仲昀眸色骤然一沉,身形颀长压迫,步步逼近,阴影沉沉复住她娇小身躯。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他垂眸盯着她慌白无措的小脸,语气带着戏谑:“怎幺?不过几鞭,你便急成这样,不顾一切护着他?”
嫣儿浑身僵硬,心跳几乎停滞。
裴仲昀思索了一瞬,眸光幽暗,皱眉道:“他碰你了?”
短短四字,带着洞悉一切的阴冷猜测。
嫣儿脑子轰然炸响,浑身一颤,心底彻骨恐惧瞬间炸开。
他若是知道了,他真会杀了李砚的。
嫣儿拼命摇头,慌乱又急切地否认:“没有,没有!”
她擡眸望着他,放下身段,软声求情:“大人,求您饶他,他终究是安安名义上的父亲。”
她挡在李砚身前,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跪在地上的李砚,脊背血肉模糊,听见她求情的声音,肩头剧烈一颤。
他垂着眼,眼底剧痛、屈辱、酸涩、不甘,层层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