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于苏府别院。
嫣儿彻夜浅眠，可整整一夜，苏婉湄再未露面。
府中仆妇伺候得妥帖周到，安静得近乎诡异，像是刻意将她安置在此，只待天明。
嫣儿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却始终猜不透玄机，只能按捺心绪。
翌日天光破晓，葛府重启家宴。
相较于昨日满堂权贵、宾客如云的盛大场面，今日宴席精简大半，只剩世交亲友、近臣眷属，场面更小，更私密。
嫣儿随苏婉湄同赴宴席，落座角落，不愿惹人注目。
苏婉湄落座在她身侧，自入席以来始终温和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席间杯盏交错，笑语轻扬。
苏婉湄语气温柔句句家常，谈吐谦和，嫣儿淡淡应声附和。
可聊着聊着，嫣儿敏锐察觉。
苏婉湄表情有些不对劲，眉眼间凝起一层晦涩沉郁。
周遭热闹依旧，苏夫人端起身前酒盏，擡手递向她，轻声道：“昨日仓促留客，是我唐突。这一杯，我敬夫人，权当赔个礼数。”
可她眼底那丝苦涩与决绝再也藏不住了。
嫣儿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不等嫣儿思索阻拦，苏婉湄已然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酒水落喉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平和尽数碎裂。扯出一抹惨淡悲凉的苦笑，眸光复杂地望着嫣儿，轻声一句：“夫人……对不住了。”
话音落地。
“噗——”
一口猩红鲜血骤然从她唇角喷涌而出！
血色猩红刺眼，瞬间溅落桌案，染透桌面，触目惊心。
苏婉湄身躯猛地一颤，她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掌推开身前毫无防备的嫣儿！
“轰隆——”
嫣儿被推得半倒在地，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短一瞬，骚动起来。
“血！吐血了！”
“出事了！有人中毒了！”
满座宾客哗然起身，惊呼声、抽气声混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苏婉湄捂着胸口瘫坐椅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奄奄一息。
她颤巍巍擡起手指，死死指着怔立原地的嫣儿：“是她……是李夫人……毒害我！”
一句话，落地惊雷！
全场所有目光、所有猜忌、所有震惊，密密麻麻、冰冷刺骨地尽数锁在嫣儿身上。
无数道视线如针如刀，穿透她的皮肉，钉得她动弹不得。
嫣儿浑身瞬间冰凉，四肢百骸刹那冻结。
瞳孔剧烈震颤，一片空白。
怎幺会……
怎幺会这样？
不是她！
她从来没有动过手脚！
她连方才那杯酒都未曾碰过分毫！
滔天的错愕、委屈、惊惧瞬间席卷全身。
她仓皇擡眼，慌乱扫过周遭一张张震惊怀疑、冷漠看戏的面孔。
满座权贵，人人体面，人人旁观。
无一人敢为她多说一句公道话，无一人敢替她分辨半句冤屈。
孤立无援，四面绝境。
混乱动静极速传开，片刻之间，葛府主人匆匆赶来。
葛松年携府中子弟、管事仆从快步入席，人声鼎沸的宴席瞬间安静几分。
葛老爷面色凝重，看着桌案血迹、看着奄奄一息的苏夫人，再看向僵立当场的嫣儿，眉头深锁。
在场宾客之中，唯有裴仲昀的官位，与他并肩定夺事态。
葛老爷当即转头，看向立在人群后侧、面色沉冷的裴仲昀，征询道：“裴大人，今日祸事突发席上，事关人命，不知大人看法？”
一瞬之间，全场目光再度转移，落在裴仲昀身上。
嫣儿无助地望向那个男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
众目睽睽，数位官员在场，人命关天。
他不能当众徇私，不可能光明正大护她。
嫣儿对着他摇了摇头：“求大人明鉴，臣妇无辜。”
裴仲昀立在原地，眉头紧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指骨几不可查地攥紧。
葛老爷见他沉默，随即开口：“此事涉及官眷人命，非同小可。依我之见，即刻交由县衙收押，随后送往京城刑部彻查审理。”
话音落，全场附和。
所有人都等着裴仲昀定夺。
万众瞩目之下，裴仲昀终是开口落锤定音：“祸起葛府宴席，理当由葛公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