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牢寒潮浸骨。
嫣儿被押入囚牢已有半宿时辰。铁栏生着锈迹,地底污水蜿蜒,周遭是铁链拖行、狱卒呵斥的嘈杂恶响。
她蜷缩在墙角,脊背抵着冰冷石壁。
她睁着空洞的眼眸望着漆黑牢顶……难道她这一生,真的要就此葬送?
无人应答,唯有牢狱寒风。
与此同时,裴府正堂。
偌大厅堂寂静,灯火敞亮。
紫檀案上,静静摊开一封素笺书信。字迹清隽冷峭,是左行舟的手笔。
裴仲昀立在案前,他垂眸望着那页信纸,面色有些沉重。
立在身侧的老管家跟随他数十载,他在裴仲昀小时就入府伺候他了。
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大人,老奴愚钝,看不懂深浅。只是想问一句……难道,您当真要这般任由左家算计,输了这一局吗?”
裴仲昀缓缓擡眸,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头深不见底的沉沉夜色。
他声音带着一丝哑然,不似平日那般杀伐果断。
“你说,像我这种人……终究是会有报应的,对吗?”
老管家心头猛地一涩,连忙劝慰:“大人!您是有福报、有后福的人,何来报应一说?”
裴仲昀唇角微动,扯不出半分笑意。
他沉默片刻,低声再问,字句却带着自我怀疑:“那我这般的人……还具备爱人的能力吗?”
老管家骤然错愕,愣住了。
他见惯大人权谋博弈、冷静决绝的模样,这是出了什幺事情?
裴仲昀垂眸,自嘲一笑,笑意苦涩。
是啊,旁人不懂。
裴仲昀生于风雨如晦的年月,父亲走得早,留给他一座摇摇欲坠的门庭。他靠着自己把裴家拖住了、撑起来了。
他知道怎幺让棋子按照他的意志落地。他的世界里没有意外。
这一生见过太多女子。
除去年少气盛的冲动和浮躁,如今回首看来,也都是儿戏。
少年时游学,见过烟雨里撑着油纸伞的采莲女,青年时入京为官,见惯了仪态万方的世家贵女,后来权势渐盛,投怀送抱的美人更是不计其数。
可他从未动过心。同僚暗地里笑他冷情冷性,说他生来便是官场中人,只爱权力,不爱美人。
裴昭早逝的母亲是个世家贵女,端庄体面、无可挑剔。
她符合所有裴家主母的标准,像一座被造好的完美塑像,摆在正堂,合乎体统,唯独不合他的心跳。
那时候他以为婚姻就该是这样,相敬如宾,各司其职。
但裴仲昀的底色是掌控,他是个需要被需要的人。
直到嫣儿的出现。
小姑娘第一次进府时,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又勉强栽进新土的花,根系还没扎稳。
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怯意。恰恰是这些,让他贪恋那种的感觉,那不是慈悲,是掌控的延伸。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平视他的女人。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想法即龌龊又扭曲,是不被世俗所认可的。
可,那又怎幺样呢?
他想要的,他一定会得到。
男人对柔弱的女人总会升起一种保护欲,他的感觉格外强烈。
她又坚强又脆弱,她应该被他的爱包裹起来的、养成温软娇贵的一朵花,只为他一个人开放。
她是他漫长谋算的人生中,最想得到的东西。
但是人生又哪是真的能算尽的呢……
既然是她想要的,那就成全她吧。
思绪被打断,府外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止于府门。
脚步声风尘仆仆,由远及近。
周炳坤夜疾驰而归,一身风霜尘土,衣袍凌乱,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堂。
一眼望见神色沉冷的裴仲昀,他即刻快步上前,沉声问道:“仲昀,深夜急召我来江州,究竟出了什幺事?”
一旁待命的婢女连忙上前,稳稳为裴仲昀披上厚重玄色大氅,束紧系带,遮住他一身落寞。
裴仲昀瞬间敛去眼底的荒芜。
他擡步转身,再无半分迟疑:“走吧,赶时间,路上细说。”
言罢,他率先擡步踏出正堂。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满院夜色,走出裴府。
府门前车马备好,黑车骏马,隐于沉沉夜幕之下。
二人利落登车。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最后一点灯火。
马蹄扬起,车轮滚动,马车绝尘而去,深深驶入无边漆黑的长夜之中。
风雨欲来,天地将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