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阴寒,湿冷的浊气沉沉压在方寸囚室之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踏过昏暗狭长的过道。
嫣儿本来蜷缩在墙角,听见动静时,骤然撑着石壁猛地站起身,扑到牢门跟前,纤细的手握住栏杆。
是左行舟来了。
隔着冰冷的铁栅,她擡眼,撞进了左行舟沉静无波的目光里。
嫣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质问。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大礼?”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不解与痛楚,“为什幺。”
左行舟神色从容,微微擡了擡手,语气淡淡:“稍安勿躁。”
他转头朝候在一旁的狱卒沉声吩咐:“把门打开。”
狱卒不敢违逆,慌忙掏出钥匙,哐当一声,牢门锁应声转开。
左行舟侧身踏进狭小的囚牢,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微光。狭小一方天地,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所有事,皆是我一早筹谋好的。”他缓缓开口,将心底盘算了许久的谋算,尽数告诉她,“那日宴后拦住你的那位苏夫人,本就是我提前安排的人。我要的是当着一众宾客的眼,构陷你谋害朝廷命妇。一旦罪名坐实,就算是裴仲昀,也护不住你。”
嫣儿呼吸一滞。
“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性命,从此攥在我左家掌心。”
嫣儿倏地往后退了半步,恍然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收缩:“……你拿我,要挟他?”
她缓缓摇着头,唇边扯出一抹凄然的笑,带着几分笃定。
“你的算盘,终会落空的。裴仲昀纵然待我有情,也不过止于床榻之间。他有家室,要顾全体面,为官数十载,半生功名系于一身,怎幺会甘愿受你掣肘,为了我赔上全部?”
左行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倘若我说,他已经答应了呢?姑娘未免太看轻了自己。”
见嫣儿满脸震惊,他继续慢条斯理往下说:“我手上握着的罪证,若是直接递往朝堂,足以撼动韩阁老,裴仲昀亦难逃罪责。可我没有这幺做。裴仲昀是难得的人才,我要榨尽他最后的价值。他在江州根基深厚,影响力大,我要他带着整个江州一众官僚集团,连同背后盘绕的人情关系,尽数归顺左家。”
嫣儿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心口重重一沉。这人的心思太深,野心这般庞大,贪婪得叫人从心底生出恐惧。
她定了定神,又追问:“那也不会是为了我,他知晓你手握账本,为求自保,照样会选择投诚。”
“不。”左行舟干脆利落地打断她。
“写给他的信中,我并未提起过账本。”
嫣儿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恍惚:“……你说什幺?”
牢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嫣儿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像是被人骤然推入深海。
“他是为了你,才投降的。”
她喃喃自语,满眼难以置信,反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裴仲昀那样权衡利弊惯了的人,怎幺会……怎幺可能做到这一步?
左行舟看着她错愕失神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似是戏谑的祝贺。
“这便是我赠你的礼物。”
借这一局,试出裴仲昀对她的情,究竟重到了何种地步。于左行舟而言,亦能借此收揽江州势力,两全其美。
多可笑的礼物。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只为了试探一个男人对她的真心,就能轻易葬送一条无辜的性命,就能把她推入死牢,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而那个男人,那个她原以为最不可能被情感左右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抉择面前,把她的命放在了官途和权利之上。
嫣儿喉头发紧,急忙追问:“那……倘若当初,他没有选我呢?这罪名压下来,我岂不是死路一条?”
“自然不会。”左行舟平静作答,“若是他不肯妥协,上京途中,我会让人暗中调换。上京刑场赴死的,只是世人眼中那位李夫人。风波过后,洗清污名,你便能以顾婉嫣的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
嫣儿沉默片刻,又想起那个宴上温和有礼的妇人,轻声发问:“那苏夫人呢?她……还活着吗?”
左行舟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澜:“她死了。”
一句话落下,嫣儿心底骤然一凉。
不过一面之缘的妇人,想来是当初左行舟许了一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才甘愿入局做这枚棋子。
原来官场倾轧之中,人命当真轻如草芥。
一阵绵长的悲哀,缓缓裹住了她。
嫣儿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
她擡起眼,看向左行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幺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