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

荆棘王座
荆棘王座
已完结 鞋挤脚趾

马车轮毂碾过细碎石子的声响戛然而止,格蕾丝拉开车门时,一阵裹挟着马粪与青草腥味的凉风兜头灌进车厢。

我提着塔夫绸繁琐的裙摆走下马车,双足落地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并非平整的地毯或宫廷石板,而是松软、泥泞且略显崎岖的草地。阳光没有午后茶会应有的柔和,它毫无遮拦地直射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眯眼,再睁开时,并没有期待的那些优雅的遮阳伞、轻柔的蕾丝圆桌以及举着银质茶匙的贵族少女。

目之所及处,是一片开阔的猎场御苑。远处橡木林绵延起伏,风穿过林间,掠过林梢,夹杂着远处马匹的嘶鸣。

我穿着这身母亲为我精心挑选的塔夫绸礼裙。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展在草地间,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格蕾丝,这就是……所谓的季节庆典?“我环顾四周,开口时语气不自觉收紧。

格蕾丝立在身后,神情依旧淡漠,她并未作答,只是微微欠身,礼貌地将我引向前方。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群骑着骏马的贵族子弟从树影中呼啸而出,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泥土四溅,泥点无情地打在我的裙摆上,溅起肮脏的污迹。

我看清了来人,为首的居然是伊文王子,雷诺的亲弟弟。

他身着利落的猎装,端坐于马背之上。

与雷诺沉稳内敛的气质不同,伊文身上尚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肆意张扬。亚麻金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可见轮廓锋利,眉骨高挺。

他单手握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用他那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目光先是直白地停留在我胸前那串巴洛克珍珠上,随后缓缓下移,定格在那双藏于层层裙摆之下的丝绒软鞋上。

突然一声短促的呼喝,他抖动着缰绳。那匹通体漆黑的烈马发出一声嘶鸣,开始绕着我缓缓踱步。

我成了这块草坪中心的锚点,被迫随着他的环绕而转动身躯。为了维持平衡,裙摆在脚下不断摩擦着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围着我绕行了好几圈,最终在距离我极近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烈马喷着热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泥土,泥浆又一次溅到了我的裙边。

“瓦尔蒙家那位以清高着称的小姐?你怎幺会在这?“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将”清高”二字念得意味深长,引得周围几人低低发笑。

我下意识地向后瞥去,试图寻找格蕾丝那可靠的身影。可在那群围拢而来的贵族子弟中,她早已不知去向。

没有了那个象征着”雷诺所属”的引路人,我最后的一点防御屏障也随之崩解。

我被独自留在了草坪中央,无奈之下,我强行按捺住要将我吞噬的惊惶,缓缓擡头,背脊挺直,开口道:“殿下,是雷诺殿下邀请我参加今日的午后茶会。”

伊文像是听到了什幺荒唐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低笑。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泞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向我步步紧逼。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狩猎者特有混合着皮革与泥土腥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我。

“午后茶会?“伊文的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处境。

“塞西亚,你那脑袋里,究竟装了什幺过时幻想?”

他歪着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强烈的好奇,“你今天这身装扮,“嘴角展现出难以掩饰的笑容,“这样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真是精彩。”

他微微俯下身,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肆意的压迫感愈发浓郁。他环顾四周,鼻尖略带嫌恶地嗅了嗅这混杂着牲畜粪便与湿润泥土的野性气味:“你难道还没察觉吗?在这片连马粪味都要比香水味浓郁得多的土地上,这种精心雕琢出来的华丽,实在格外……新奇。”

被他当众如此拆解与戏弄,羞耻感如同野草般在胸腔内疯长。我紧抿着唇,胸腔在紧身胸衣下剧烈起伏了一瞬,尽管竭力压制,但那一丝泄露的情绪波动却没能逃过他那双敏锐的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窒息的压迫中稳住心神。迎着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声音虽细微颤抖,却咬字清晰:“我只是接到雷诺殿下的邀请,按时赴约。”

尽管眼底涌上来一阵酸涩,但我仍补上了一句孤注一掷的反击:“殿下若觉得滑稽,那是您的问题,而非我的。”

伊文没有被我的强硬激怒,反而眼底的戏谑更深。他没有退开,轻描淡写地追问我,“雷诺是如何邀请的你?”

见我并未答话,他伸出手,用指尖拨了拨我那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丝绸裙边,动作随意。“塞西亚,他给你的邀请函里到底写了什幺动人的辞令,能让你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他就像是在欣赏一个精巧的人偶在谎言中缓慢坍塌,眼神中写满了看客的闲适。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瞬间冻结了我的指尖,所有的拼图在脑海中轰然拼合。从马车轮毂碾过石子的那一瞬起,从格蕾丝那毫无波澜的引路,到她如退潮般无声的隐退——这场戏码的脉络早已清晰可见。

伊文的出现绝非巧合,更不是所谓的偶遇。雷诺早已为我备好了这片泥泞的舞台,而在我踏入猎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一枚被迫落子的棋子。

无论是我在众人面前被迫展现出的尴尬与抗拒,还是伊文此刻这副张扬肆意的羞辱姿态,我们就像是两个被丝线操纵的木偶,毫无预见地撞进了雷诺织下的这张巨网。我们的每一步反抗、每一次愤怒,甚至每一声无力的辩驳,都被精确地计算在内,成为了他增添趣味的注脚。

我不会试图解释什幺,辩解在他们精准的算计面前,只会显得像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伊文殿下,“我直视着他,语气近乎坦然,“从我突兀地出现在这狩猎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如您所言,这是一场刻意的戏弄。”

“既然我已是被摆上台面的存在,那必定有着存在的意义。譬如就在刚刚,我不仅配合着演绎了您的愤怒与怀疑,还为您提供了现成的笑料。我想,让您在这枯燥的狩猎场中,寻得一丝有意思的消遣。”

伊文看着我,戏谑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审慎的凝视。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敏锐地意识到,当一个玩物开始揭开戏台后的帷幕,道破了那场用来消遣的本质时,这场名为捉弄的游戏就失去了它原本最诱人的那一部分。

瞬间,伊文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昂起头,迎视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深潭般碧绿的眼眸。

原本以为会是暴怒的质询,或是更深一层的羞辱,可当四目相对时,我却在这股强硬的禁锢中,窥见了一抹宁静。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呼吸。

他视线在我脸上细细研磨。紧接着,他开了口:“卖身给雷诺的感觉如何?”

那语调诡异的平和,让我感到一种比当众鞭笞还要深刻的荒谬感。他将这桩足以摧毁瓦尔蒙家声誉的交易,轻而易举地剥离了所有沉重的道德,将其仅仅定义为一种”感觉”。

“卖身?“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在瓦尔蒙家时,我的身体归属于我的父亲、母亲。当我出现在埃瑟利亚的公共土地时,我的身体归属于凯瑟斯国王与玛格丽特王后。而现在,既然我出现在伊文殿下您主导的私人狩猎活动中,我的身体当然也可以属于你。”

“是吗。”

伊文缓缓低下头,停在离我颈侧仅有寸许的地方。他并没有立刻撤开,目光细致地滑过我因紧绷而微微颤动的肌肤,“你确实好好装点了一番你的身体。”

紧接着,他脸庞压低,视线延伸到了近距离的探查。他的头渐渐上移,我能清晰地感知他鼻尖掠过皮肤时那种细微的、带着体温的摩擦感。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唇角若有似无地擦过我敏感的耳廓,他在这个距离下停住,在我的耳侧缓慢震颤:“那幺,你认为,我是否会接受?”

原本围拢在四周,等着看这场戏码的贵族子弟们,神情瞬间变得微妙而畏缩。全体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与这里的距离。

这种细微的骚动被伊文迅速捕捉。他倏然回首,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份突变氛围的源头。

马蹄踏碎草地的声音沉重而规律,不同于先前那群贵族少年的散漫节奏,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带着冷硬金属质感的威严律动,缓缓逼近。

每一下沉闷的落地声,都像是敲在心尖的重锤。随着那股熟悉的气息越发迫近,我仿佛被强行拽回了那一夜的静谧花园——记忆里湿冷的夜风、混乱的呼吸,以及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如影随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到来瞬间翻涌而上。

是雷诺。我的视线已经下意识收紧,可他并未看向我。对于这样的插曲,他全然漠视,仿佛我只是他御苑里的一株装饰性植被,一个会呼吸的景观。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权威的延伸。即便身处泥土翻涌的猎场,他也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从容。我厌恶这种近乎直觉的洞察。他没有看我,但他的权力先一步抵达了我。

雷诺扫视了一圈四周,因他到来而陷入死寂的贵族子弟无人敢与之对视。他的目光平静而疏离,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伊文伫立在我的身侧,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对上了雷诺投来的视线。雷诺只是短暂一顿,并未给予伊文任何预期的回应,随即移开目光。

他松缰,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情绪起伏。随后,他朝我与伊文走来。步伐不急,却不断压缩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直到几米之外,他才停下。

“伊文,“雷诺的声音平稳,“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手中的把戏。”

他的语气里没有兄长对弟弟的关怀与包容,更像是在教训一个未经驯化的下属。

伊文听闻此言,虽展现出礼貌性的笑意,可那笑容并不达眼底。“不,兄长,我只是在跟随您的步伐。”

他突然猛地伸手,沉重的掌心复上我的肩头,指骨微屈,强迫我整个人向他倾斜,向他靠拢。

“塞西亚小姐很是有趣。“伊文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鬓发,“对于兄长的安排,我很满意。”

“安排?”

雷诺的声音响起。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移向了我,审视着这身原本华贵,此刻却显得繁琐臃肿的礼裙。

“伊文。“他轻笑了一声,“我想,你或许产生了某种错觉。”

格蕾丝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垂首肃立。雷诺并未侧头,语调轻飘地落下:“格蕾丝,带瓦尔蒙小姐去换套骑装。”

格蕾丝向我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手在半空中保持着稳定的弧度,优雅而克制地向前引去,指尖指向不远处的狩猎行馆。那是一个极其标准、近乎仪式性的引路手势。在此时此刻,显得那样不容置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在格蕾丝伸手的瞬间猛地收紧。伊文的指尖深深陷进我的锁骨凹陷处,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痛感让我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肩膀。

他并没有顺从雷诺的指令。伊文俯下身,压低声音在我耳畔问道:“你就如此听从雷诺的话?”

我僵立在原地,余光瞥见雷诺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样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我与伊文之间的僵持,不过是他打发时间的一场即兴表演。

我是案板上的鱼肉,被伊文与雷诺站在高处用指尖来回拨弄与翻身。

我擡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雷诺,在他的阴影下,我轻声对伊文开口道:“那殿下……您希望我怎幺做?”

这句话落地瞬间,雷诺的身形终于动了,他向我们走得更近了。

他在离我们仅有几步的地方停下,视线毫无避讳地落在伊文正扣着我的那只手上:“塞西亚小姐作为客人,想要玩得尽兴,换上骑装才更有趣。”

雷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威压在空气中泛起涟漪:“伊文,你不想看吗?”

伊文没有立刻动作,那双碧绿的眼眸盯着雷诺。足足僵持了三秒,他勾起唇角,指尖从我肩头撤离,转而顺着我的脊骨滑下,在尾椎上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好吧。“伊文收回手,“塞西亚,那我在这里等你,等你真正换完衣服。”

我转身迈步,尽管背对着他们,但我依然能感知到身后那两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我的身后,它们并未随我的离去而散去。

这样被锁定的感觉让我如芒在背,我提着那沉重的沾染着泥渍的裙摆,在格蕾丝的引路下,彻底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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