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被我隔绝在外。当屈辱与压抑达到顶峰,我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的机制,替我强行切断了感官与外界的连接。
那些嘲弄的目光、格蕾丝冷冽的指令、珍妮薇刻薄的语调,都在我关上更衣室木门的刹那,像是一场冗长的噩梦般褪去。
我不愿再揣摩,不愿再权衡,更不愿再将自己拆解成供人审视的客体。我回归到了最初的,那具仅仅属于塞西亚的躯壳。
我机械地解开腰间的束带,褪去了这件象征着待价而沽的礼裙。没有那所谓瓦尔蒙家族的重担,我收回了所有的触角,不再乞求任何人的怜悯。
我拿起那套裁剪冷硬的骑装。粗粝的布料贴上皮肤时,那颗麻木的心脏终于有了一丝迟缓的回响。我只想要舒适,想要在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我安静地伫立在昏暗中,对着镜子,一点点将那件骑装扣至领口。
正当我沉浸在与自我强行弥合的恍惚中,门扉微动,让昏暗的更衣室投进了一丝光亮。我知道属于我的时间已然结束。是格蕾丝来了,这位精准如量盘的执行者,掐着每分每秒前来催命。
可当目光越过光影,门外伫立的并非格蕾丝,而是伊文。
他逆光而立,沉默地注视着我。
对于他的出现,我毫无防备。我的心脏还未复上那层足以抗衡周遭的铠甲,最基础的伪装也未能拾起。
我立马转回目光,望向镜中那张因过度透支而显得灰败的脸,等待他嘲弄的降临。可意外地,周遭陷入了极致的静谧。
他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他的视线还在,这份沉默持续得许久。
长时间的静默让僵硬的躯体隐隐作痛,我甚至感到一丝眩晕。我期待他早已离去,又担心他仍旧注视,我本能地揣测着他的动向。但我不能为了一个未知,就在这方寸之地寸步难行。
正当我下定决心转身离去时,身后飘来他低沉而晦涩的声音:
“为什幺选择雷诺,而不是选择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看向他,恐惧与羞耻已然褪去。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伊文殿下。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可以称之为‘相熟’的关联。至于我与雷诺殿下之间的纠葛,你又是从何得知?”我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无论你是出于所谓的‘善意提醒’,还是为了构陷亲兄、擡高自身的私欲,我都不应当成为你们互相制裁的工具。伊文王子,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还是太看得起我?”
在这言语的交锋中,我彻底收拢了散落的意志。我不再去揣测我的表现是否落入了这双碧绿眼眸的审视之下,那已不再重要。不管他是这局棋的执子者,还是同样被困局中的棋子,这都不足以成为我继续逃避的借口。
我没有理会他堵在门口那僵硬的错愕与怔忡,更不再等待他的任何回应。
我侧过身,强行挤过他身侧。肩膀掠过他宽阔胸膛的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瞬间紧绷。
属于狩猎场的粗粝皮革味、马匹的腥气,以及他那股年轻且狂躁的体温,隔着层层布料,强硬地渗进我的毛孔。
摩擦声细碎而清晰,像是荆棘划过干燥的纸张,我的衣袖与他的袖口纠缠了半秒。他没有任何退让,甚至微微侧身,将那道本就狭窄的出口封得更死。
他贴近的呼吸,是混乱的,撞击在我紧绷的骑装领口上。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畏惧。借着那一刻的摩擦,蛮横地破开了他的封锁。
就在我即将彻底挣脱桎梏,踏入走廊光影的那一瞬,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扣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陷进我的皮肤。
他的手死死钳住我,猛地向后一拽。由于我正处于侧身挤出的惯性中,这一拽让我失去了重心。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身形不受控地撞进了他的胸膛里。
更衣室的木门因为这股剧烈的震动,“砰”的一声反弹回墙壁,重新陷入了半掩的昏暗。
伊文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将我抵在门框与他的怀抱之间。就在我的后脑勺即将撞上坚硬的木板时,他的手掌适时地横插过来,抢先垫在了我的脑后。
“或许,我能给你想要的。”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扣进我的发丝,让我很是不适。
“伊文殿下,您对您兄长的模仿,很是拙劣。”
我微擡下颌,以一种俯瞰的姿态看着他,目光从他因为自信而微张的薄唇,移向他那双写满算计的眼底,“殿下不妨说说看,在您眼里,我究竟想要什幺?”
伊文似乎对我这样的姿态毫不在意,他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我想,你不想嫁给沃德伯爵吧,塞西亚。”
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贯穿了我的脊梁。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股强烈的冲击下,我的思绪陷入了瞬时的混乱。
他怎幺会知道?雷诺呢,是否也早就对此了如指掌?他是否连我抵抗婚姻最后的哀鸣也计算在内?
我死死咬住内唇,不肯在伊文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伊文见我久久不语,扣在我脑后的手掌微微用力,迫使我更深地陷进他的掌控中。
“我能帮你。”他重复着。
这句话从伊文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单薄。他盯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掩盖不住的急切。
我缓缓擡起眼,眸子氤氲着水汽,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长睫下颤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他擡起手,想要抚摸我的脸颊。我避开他的手,偏过头,任由那一滴泪滑落,正巧挂在下颌。
他没料到我会避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住,指尖还残留着空气中未散的余温。他看着那一滴泪顺着我的下颌线坠落。
眼底属于少年的热切被这一躲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挫败与探究的暗涌。他盯着我的侧脸:“你在怕我,还是在……厌恶我?”
我没看他,只盯着门板上那一道深深的划痕。
“殿下,”我开口,“请您别用这种施舍的姿态。您若真的想帮我,就该明白,沃德伯爵不是什幺值得随意开玩笑的名字。”
“我没开玩笑。”他向前迈了半步,重新占据了狭小的空间,可这次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指尖缓慢地绕过我的鬓角,轻轻撩开那缕被泪水浸湿的发丝,“塞西亚,雷诺给不了你退路,但我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