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凡尘(一)

苏晚迈出琉璃殿门槛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上一回风落在她身上,丹田里的灵力会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此刻什幺都没有了。风贴着皮肤往里钻,雪的凉意从脚底透过鞋底渗上来,清晰得像有人拿冰碴子在刮骨头。她站在那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石阶尽头,仙尊背对着她站着,目光落在云海下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玄色衣袍被风掀起来,纹丝未动的却是整个人。苏晚看了一百年,晓得那是什幺。活了上万年的人,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不慌不忙",与修为无关。

仙尊没有回头。

也没有催促。

苏晚跟上去。石阶从琉璃宫一路蜿蜒向下,穿过终年不化的雪线,穿过稀薄得让人头疼的高空气层,穿过冻土带和苔藓带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

幽州是九州最北的一州。仙宫所在的这座雪山是幽州最高的山,山脚下的天麓城则是凡人能抵达的离仙宫最近的地方。历代帝王登基时都要从都城出发,穿越千里,到天麓城外的石阶下跪拜。仙尊未必会出现,但跪拜仪式不可省。千里迢迢来跪一座空山。这件事凡人帝王们做了几千年,没人敢停。

这些苏晚都知道。小时候她趴在琉璃宫的栏杆上往下看,能看见山脚下那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母亲说那是天麓城。她问过能不能下去看看,母亲说不能。

现在她走在下山的路上。用了两个时辰才走出雪线。

腿在发抖,膝盖往下像灌了铅。苏晚咬着牙不说。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停了。

仙尊站在几步之外的一处平台边缘,侧过身,垂眼看她。目光还是那样的目光,淡淡的。

"歇。"

一个字。

苏晚跌坐在石头上。胸口起伏,额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上一次离开这座山的那年,不像现在是个凡人,御剑而起,风雪自动让开,一盏茶的功夫便落在了山脚。此刻她用了将近三个时辰,连一半路都还没走完。

仙尊站在她身旁,没有坐下。逍遥境的身体,走一万年也不会喘一口气。

苏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母亲有多久没有一步步地走过路了?从一座宫殿跨到另一座宫殿,从云海之上落在某座山头。像凡人一样,纯粹地、缓慢地、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她记事的这一百年里,从未见过。

"娘亲。"

声音很小。

仙尊的指尖动了一点点。不明显。

苏晚看着自己脚尖上裹着薄雪的绣鞋,嘴唇翕动了一下。想问的话有一万句。以前也走过山路吗?小时候是什幺样子?活了一万年,可曾有过像我今天这样喘不过气的时候?全咽了回去。

"......没什幺。"

仙尊没有追问。等她歇够了,便继续往下走。

路在前方转了个弯,视线忽然开阔。积雪从脚边退去,岩石缝里冒出矮草,矮草连成片,上边缀着几朵野花。树出现了,先是几棵被风压弯了腰的矮松,接着松越来越多,再走一段,迎面撞上的便是一片翠绿的阔叶林。

苏晚在林道边停住了。风从寒气转成凉意,又从凉意转成湿热。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搅在一起的味道,是暖的。她伸出手,碰到一片宽叶上挂着的水珠,水珠从指尖滚下去,凉的。鸟叫声灌进耳朵,一只,两只,整片林子都在叫。仙宫的云海上偶尔也有仙鹤长唳,但那声音是远的,越过了云层才传到耳中。这里的鸟就在头顶的树杈上,叫得理直气壮。她擡头去找,树叶太密了,没找到。

路在密林中又绕了几道弯。苏晚的脚走累了,每走一步都疼,但眼睛忙不过来。那棵挂满了藤蔓的老树,那块裂成人脸形状的石头,头顶漏下来的光斑在手背上晃动。颜色,声音,气味。活的,会动的,没有秩序的东西。凡间。

密林尽头出现了人声。

先是隐约的叫卖,被山风吹散了又聚起来。然后是牲口的铃铛,叮叮当当,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再往前走,官道出现了。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马磨得发亮,道旁立着界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幽州。

苏晚站在界碑前看了一眼。她想起小时候在典籍上读到过,九州以幽州为北境,天麓城是王朝的北大门。每年春天帝王派遣的祭天队伍便从这条路出发,一路跪拜上山。典籍上说天麓城"商贾云集,香火鼎盛",因为来朝拜的不止帝王,还有各地的修士和凡人,都想离仙宫近一些,哪怕只离一尺也是离天道更近了一尺。

她那时候不懂"离天道更近一尺"是什幺意思。现在她站在界碑旁边,修为尽失,腿疼得快要站不住,倒是模模糊糊懂了些。

天麓城的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石城墙,朱红门柱,城门前排着进城的队伍。苏晚看见挑着担子的菜贩,赶着马队的商贾,背着书箱的书生,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修士。境界不高,最厉害的那个也不过识藏中期。修士们排在最前面,进城的时候掏出木牌给守卫看了一眼便进去了,守卫甚至没有擡头。凡人排在后面,一个一个等着被盘查。

仙尊没有排队。

她径直朝城门走去。守卫擡头看见她,张了张嘴,然后嘴巴就那幺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挑着担子的菜贩愣了,赶着马队的商贾也愣了。有修士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低头退到路边。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敢拦。甚至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怕什幺。他们只知道那个女人走过来的时候,腿肚子在发抖。

苏晚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城门。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又掀开,天麓城便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三丈宽的青石主街从城门一路向南延伸,街上的人是满的。两边是两层的木楼,雕花的窗棂半开半掩,晾着衣裳的竹竿从窗口伸出来。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药材铺门口晒着大筐的当归和黄芪,铁匠铺里火星子溅到街上又灭了,茶楼二楼的窗户里飘出琵琶声,混着说书人沙哑的嗓门。卖糖炒栗子的推着独轮车在人群里穿梭,身后跟着一群馋嘴的小孩。酒旗,布幡,灯笼。红的是喜事灯笼,白的是丧事灯笼,褪了色的是挂了太久忘了换的灯笼。

天色近黄昏,伙计们在街边点起了灯笼。纸糊的灯笼里跳着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水。

苏晚站在街中央,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那些在琉璃殿窗外看了上百年的画面。玉砌的栏杆,雕梁的画栋,远处翻涌的云海和掠过云海的仙鹤。她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了。

仙尊走在前面,人群自动让开。她不快不慢,穿过满街的灯笼和油烟和叫卖和小孩的嬉闹和茶楼里飘出来的琵琶,像一柄刀切进水里,水自动分开了。有人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也没弯腰去捡,有人刚想开口呵斥就被身边的人拽住了袖子猛摇头,有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莫名其妙地眼眶发酸。

苏晚快步跟上去。她看见母亲的下颌线在天光与灯笼光交替的缝隙里,万年不变,万年不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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