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凡尘(二)

仙尊停在一家客栈门前。

苏晚擡头看了一眼。和她在凡间话本里读到的"悦来客栈"都不一样。这栋楼有三层高,门面宽敞,朱漆柱子有两根,柱子上的对联是镀了金的字。门楣上挂了块匾,匾上写的是"天麓第一楼"。门口有小二迎客,肩上搭着白布巾,笑盈盈地朝每一位客人点头。门里面灯火通明,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至少七八张都坐了人。有商人模样的在喝酒划拳,有几个书生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还有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坐在窗边闭目养神,面前只摆了一杯白水。

"天麓第一楼"。苏晚心想这名字起得真不留余地。

仙尊迈过门槛。

大堂里的喧哗声骤然低了一截。从沸腾降到了微沸,离安静还差得远。靠门口那桌商人先停了划拳,然后是窗边的灰袍老修士睁开了眼,然后是小二转过身来,白布巾从肩上滑下去,落在青砖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手在抖。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见惯了场面的。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嘴里的客套话已经说了一半:"二位客官可是用饭还是投——"

他的目光对上了仙尊的眼睛。

剩下的字碎在了喉咙里。

苏晚太熟悉这个反应了。在仙宫里,每个第一次见到母亲的人都是这样的。嘴张开,然后忘词。膝盖发软,然后想跪。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幺事。其实什幺也没做错。只是站在母亲面前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幺。

"一间上房。"仙尊开口了。四个字,没有多余。"吃食送到房里。"

"是、是。"掌柜的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转身朝柜台走的时候膝盖撞在了板凳角上,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愣是没出声,"天字一号房,天字一号房——"

他翻着簿子,手指哆嗦,翻了三四页才找到那一栏。

仙尊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搁在柜台上。

动作不重,金叶子落在木头上只响了一声脆响。苏晚看了一眼。纯金的,成色极好,上面没有任何印记和纹路。她不知道母亲是什幺时候把它放进袖子里的,也不知道在母亲眼里一片金叶子和一枚万年灵玉有什幺区别。多半没区别。都是身外物,都是给别人用的,都不过是随手掏出来搁在桌上的一件东西。

"这些够住多久?"苏晚问。

掌柜的捏起金叶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够、够一年了——不是,我意思是,我找不开,这太多了——"

"不必找。"

仙尊的声音从楼梯方向飘过来。她已经上楼了。

苏晚看了掌柜的一眼,后者捧着金叶子,满脸写着"我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幺不该遇到的人"。苏晚忽然有点同情他。她跟在母亲后面上了楼梯,心想你还算好的。至少她只是扔了一片金叶子,没有扔那枚玉佩。

天字一号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推开,里面比她预想的宽敞。外间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笼。里间是一张大床,床架是红木的,帐子是素色的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扇大窗,透过窗棂能看见天麓城的万家灯火,一层一层往山下铺开,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一张床。

苏晚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很正常。掌柜的听仙尊说"一间上房",自然只给一间。母亲开口要一间,自然就只一间。母亲不会想"女儿需不需要单独的房间",正如母亲不会想"一碗面要付几个铜板"。疏忽和不疏忽,在她眼里根本没有区别。她的世界里不存在"需要解释"和"需要商量"这两件事。她要一间房,所以就一间。

苏晚没有说什幺。她在八仙桌边坐下来,脱下鞋袜,揉了揉走的酸痛的脚,还没来得及想什幺,门被叩响了。

小二端着食盒进来。三层的食盒,一层一碟菜,外加一碗白米饭和一壶热茶。菜是酱牛肉、炒时蔬、一碟腌萝卜。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小二摆好碗筷,低着头退出去。从进门到退出去,他的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尺的地方。

苏晚拿起筷子。

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入口咸香。炒时蔬翠生生的,蒜末在油里爆过的焦香还残留在菜叶上。米饭粒粒分明,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她把脸埋在碗口上深吸了一口气。上一次她用这个姿势吃饭的时候是六岁。那时候刚修炼完,饿得前胸贴后背,母亲说"慢点吃",她就慢不下来。

仙尊坐在太师椅里,没有动筷。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窗外是万家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

苏晚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才擡头:"娘亲不吃?"

"不必。"

苏晚继续吃。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第二碗是她自己添的。她站起来去拿桌角的饭盆,脚踩在木地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口气。仙尊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在她脚上停了一瞬。

苏晚没注意到。她正专注地把饭盆里的锅巴铲进碗里。

吃完饭后小二来收碗,又提上来一桶热水。苏晚道了谢,把桶拎到床边,卷起裤脚,把脚慢慢浸进热水里。烫得她连着吸了好几口气,脚趾在水里蜷起来。然后慢慢放松,然后整个人都软在了椅子里。她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解开绳结的布袋子,一百年来所有绷着的东西在这一桶热水里松了。

仙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晃。

苏晚擡起头看她的背影。玄色衣袍,笔直的脊背。她就在窗边这个位置,很近,近得苏晚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苏晚没有伸手。

"明天去哪里?"

仙尊没有回头。

"南边。"

幽州往南是中州。苏晚大约知道这条路线。从天麓城沿官道南下,穿过幽州南境,便是王朝的腹地。她在典籍上把这条路线看了无数遍。每一遍看的都是文字,这一遍就是行万里路。

她擦干脚,站起来,又看着那张床。沉默了片刻。

"娘亲。床让给——"

"不必。"

仙尊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闭上眼。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知道说也没用。母亲说"不必"就是不必。母亲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虽然母亲很少说到二。她爬到床上躺下来。被褥有皂角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仙宫的安神香比起来粗糙得扎鼻子。她不讨厌。脚被热水泡软了,舒缓了许多。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慢悠悠的,像这座城在打鼾。

她翻了个身,看见母亲在太师椅里闭着眼,脊背挺直,那份端正和她在琉璃殿玉座上如出一辙。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脸侧。那张脸在月光里看不出丝毫疲态。

苏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困意涌上来之前,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母亲不肯睡这张床。一整天的山路,天麓城最好的客栈,足够宽敞的大床。母亲还是坐在了太师椅上,脊背挺直,闭着眼,和坐在琉璃殿的玉座上一样。和自己坐在思过崖的石洞时一样。和她这辈子坐过的每一个地方一样。

离她永远是三步远。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但脑子不听使唤。母亲说"不必"。什幺都是"不必"。不必吃饭,不必睡觉,不必解释。那"不必"里面有没有一丝是这样的意思。挨着她躺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需要的、多余的、甚至让人不快的。

她想起母亲说"没想到你连这些乌合之众都解决不了"。说那句话的时候母亲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陈述。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些个归真魔修,折磨了她三天三夜,差点死了。母亲把她捡回来,治好她的伤,封了她的修为,带她下山。这一切母亲都做了。可那句话母亲也说了。一个连一群宵小之辈都打不过的女儿,一个被资质平平的魔修逼到濒死的归真。这样的人,配不配和星河执宇仙尊躺在一张床上?配不配做仙尊的女儿?

这个想法太尖锐了,尖锐到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不对。母亲在思过崖每个月都来看她,母亲在她睡着后给她上药,母亲说"我陪你去"。可按下去了又浮上来。那她到底是什幺样的?她也会躺在床上休息吗?也从来没有见过。一百年了,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那只手拂过她脸颊时重了一丝丝,拂过她肩头落叶时轻得像没有发生过。她只知道母亲坐了一辈子,脊背挺直,不需要挨着任何人。

也许就只是不需要。没有嫌弃,没有失望,什幺额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不需要。

这个念头比起"嫌弃"来好受一些,但也没有好受太多。

然后眼睛慢慢合上了。

她是被冷风吹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里灯已经燃尽了,只余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她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没有动作,只是站着。然后转身,走回太师椅边坐下,脊背依旧挺直。

苏晚想开口,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上,不知什幺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凉的,已经半干了。没有留下药瓶,没有留话。和上次在思过崖一模一样。

她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里,太师椅上的那个轮廓稳得像一座玉雕。

她又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天是淡青色的,薄雾还没散尽。苏晚推开窗,天麓城正缓缓醒来。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井边打水,巷子里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那声音满街都是,不整齐,不规矩,吵得人没法再睡。她趴在窗沿上听了很久。

仙尊已经不在太师椅上了。苏晚转头找她,门开了,仙尊从外面走进来,衣袍上一如既往一尘不染。不知什幺时候出去过。

"下楼。"

苏晚跟着母亲下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两三桌客人,昨夜那个灰袍老修士还坐在窗边同一个位置,手里还是那杯白水。掌柜的看见她们下楼,立刻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欠着身子笑。苏晚注意到他眼眶底下发青,大概昨晚也没睡好。捧着一片金叶子,谁睡得着。

早饭是热豆浆和刚出笼的肉包子。苏晚咬了一口包子,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仙尊坐在桌对面,依旧什幺都没动。

吃完早饭,她们踏出客栈大门。晨雾正散,主街上的人比昨天黄昏时少了一半,但铺子已经都开了。药铺门口的老头在翻晒新的药材,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母亲。

仙尊站在街心,玄色衣袍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擡脚朝南走。苏晚跟上去,几步便追到了她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她从小就站。离母亲右手最近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袖子的位置。

她们穿过早市的烟火气,穿过天麓城的南城门,走上通往中州的官道。路在前面延伸,晨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布鞋,又看了一眼母亲那双绣暗纹的玄色云履。走了一天山路,又一晚上没见母亲打理过,那双鞋依然一尘不染。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天道欠她的。欠了她一百年的凡间和母亲,在一天一夜里好像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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