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半，今天的集中指导终于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宿舍，梁以宁收拾完画具，走到门口才想起吸水毛巾和洗笔桶还落在清洗池边。她转头返回洗手间旁的拐角处去拿，等收拾完，四下里已经没什幺人了。刚走出教学楼不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梁以宁。”
听到这三个字，梁以宁瞬间僵在了原处。
她就像被西游记里紫金葫芦喊了名字一样，有些动弹不得——在空旷安静的夜里，别人清清楚楚地喊你，如果装作没听见直接走掉，实在是一件缺乏教养又极其心虚的行为。尽管她此时此刻一点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还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季樊已经几步走了过来。他擡手拉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干嘛，有话说话。”梁以宁有些别扭地别过头。
“啧，这幺凶。”
见她冷着脸不搭腔，他的语气罕见地和缓了一些：“还在生气呢？”
“生什幺气，”梁以宁没好气地回道，“我们吵过架吗？没有吧。”
“嘴硬什幺，我又不是傻子。”
梁以宁这才擡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原来你知道会惹人生气啊。怎幺，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怕招人注意，季樊顺手拽了下她的袖子，把她带到了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
站定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脖侧。
那个显眼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红痕，就像是一个刺眼的印记，无声地挑衅着他的神经。他早就知道梁以宁有个男朋友，可在此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身上从未出现过这种直观而具有暗示意味的东西。
那个男人……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天中午饭局上对方那副自信又冷淡的模样。
他擡起手，食指微屈，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个痕迹。可梁以宁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季樊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顺势往前一探，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在怕什幺？”他低声问。
“怕被人误会，这很难理解吗？”她低声嘟囔着，眼神有些飘忽。
季樊轻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怎幺会。”
稍许的沉默后，他微微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了下来：“就算只是朋友，你好歹也偶尔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吧？”
这句话里，分明带了一丝卑劣却高明的示弱与控诉。
可偏偏是从季樊这种人嘴里说出来，不可避免地让梁以宁心里泛起了一阵心虚与愧疚。
从刚认识的时候起，她就发觉这人是极骄傲的。他曾经明确表态，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别的男人。可自己不仅跟他倾诉过一些关于凌越的事，让他见了面，甚至……连这幺暧昧、指向性如此明显的痕迹都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也许季樊说的没错，哪怕站在普通朋友的角度，自己这样一再触碰他的红线，换作任何人，心里都会觉得膈应，觉得被冒犯。
但……她心里也觉得极其无奈，甚至升起一股无名火。这火气不是针对季樊，而是针对她自己——她明明从来没打算跟季樊怎幺样，可眼下被他指出，好像是在说“你根本不在意我，就这样把别人的气息带到我面前”。
她被架在这里，却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就好像她真是一个脚踩两船、刻意向两边释放暧昧信号的渣女一样。这种被冤枉却无法自证清白的憋屈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抱歉……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句话。今天白天在食堂，她好像也和薇说过这种话。
季樊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淡声问：“那我能选择不原谅你吗？”
“能啊。”她有些赌气地回道，“回去就互删好了。”
这种决绝而冷漠的话，显然有些刺痛并惹恼了他。
“你干嘛老是一副急着跟我划清界限的样子，嗯？”季樊按在她肩头的手捏紧了几分，眼神沉了下来，“以前那样相处，不行吗？到底怎幺了？”
梁以宁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他。
如果她如实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因为我现在真的有男朋友了，所以不能再和你走得太近”——不知道眼前这个一看就很爱玩的家伙会不会狠狠嘲笑她保守、刻板、无聊、甚至自作多情？
“没有……”梁以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声道，“可能是最近集训太忙了，脑子转不过来，情商掉线了吧。”
她知道自己的演技烂透了。
季樊看着她，保持着沉默。他的手依旧搭在她的肩膀上，视线再次落到了她脖颈上的那处红痕上。
那枚痕迹，不仅代表着另一个年轻男人对她的“标记”，还把他放在了一个需要提防的位置上。
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就在他唾手可得的距离里，可她的心，却正在一点点向外飘远。他需要确认自己在她心里依然握有某种不可替代的影响力，即便她的男人已经在她身上盖了戳。
“别这样。”他低声说。
梁以宁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季樊缓缓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看起来像是终于准备放过她。可就在梁以宁如释重负、准备侧身离开的瞬间，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他把她扣进怀里，抱得并不算凶狠，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束缚感。他抓着她的手，径直按在了自己起伏的胸口上。
掌心下，是他沉稳而清晰的心跳声。
梁以宁彻底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混乱与空白。她完全搞不懂他们俩现在究竟算是什幺关系、到底在干什幺。
他们明明什幺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可此时此刻的情境，却又像是把什幺都占尽了。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短暂的几秒，又仿佛漫长得令人窒息。
片刻后，季樊主动松开了臂膀，退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他微低着头看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