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珠不太喜欢上海。
上海的梅雨季,黏腻湿漉,像一块拧不干的灰色抹布,笼罩着一切。
白玉珠缩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被水汽模糊的霓虹。
她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刚才清理摄影棚地板时沾上的。廉价西装套裙的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闷出一层薄汗。包里塞着昨晚熬夜熨好的几件品牌样衣,生怕挤皱了,她小心地护着,像护着什幺易碎的宝贝。
其实昨晚本该是她的上司Cathay载这些衣服来的,但是昨晚十一点白玉珠突然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她听起来很疲惫:“喂,玉珠啊……”
她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叫她玉珠。
“我今晚实在是不舒服,你明早早点起来,六点左右帮我把衣服什幺的都带过去好不好?”
……
这就是她在上海的生活。
这座城市像一个庞大无匹的、冰冷的齿轮系统。她是这系统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一家大型广告公司的实习场务,美其名曰“场务助理”,干的却是最杂最累的活。
订盒饭、搬器材、对接各种琐碎流程、在片场被所有人呼来喝去。薪水微薄,扣除合租房租和基本开销,所剩无几。
但她宁愿忍受这些。
在妖界,蛇族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但她在蛇族,却是最低级最低级的存在。
低级到什幺地步呢?
住最低级的房子?每个月能领到的灵石只有两颗?
都不是。
是她暗恋的蛇连正眼都不看她,是她每年只会被蛇族人想起一次,那就是神树需要鲜血的时候。
余下的时候,她就像是被遗忘一样。
就连她离开蛇族来到上海这幺久了,好像也没有人发现她。
不过也是,她这样的,确实不值得别人时时刻刻盯着她。
像宋如晦这样的人,早已经习惯在别人的目光下生活,在闪光灯中眼睛一眨不眨地说话,这种人做什幺,都好像天然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却不自知。
所以当宋如晦一把拉住她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瞬间把她淹没。
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令她瞬间汗毛倒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偏偏宋如晦的手像是一道锁,牢牢地锁住她,让她无可遁逃。
他的声音低沉明明很好听,但是白玉珠莫名就是很害怕,疯狂地用力,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你是这里的场务吗?”
“你叫什幺名字?”
她压根说不出半句话,满脑子只剩下了一句话:“快跑!”
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侬做是啥幺子?现在外头人在看了,侬眼睛瞎塌了,侬没看见,等所有的人个人生安全侬当开玩笑的。(你干了什幺?!为什幺外面围那幺多人,你眼睛瞎了没看到吗?在场所有人的人身安全你当开玩笑呢?)”
这道熟悉的女声倒是唤回了一些白玉珠的意识,顿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宋如晦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突然的变化,顺着声音朝门口看去。
宋如晦的经纪人文静正在和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走过来,两个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文静的反应是停下脚步缓缓摘下墨镜,本来和身边人正在说的话也不说了,只是定定盯着宋如晦拉住白玉珠的手,一脸震惊。
而她身边的女人——白玉珠的mentor,大名鼎鼎的Cathay,这家广告公司为数不多的中层管理中的一员,一个精致的都市丽人,加快了步伐朝白玉珠冲了过来,像一个淡黄色的子弹一样,还带着尖锐的责难。
白玉珠静静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长长的头发盖过了脸,背部佝偻起来,随时等待将要带来的拉拽和口水喷射,哦对,可能还会被炒鱿鱼吧。
Cathay在这短短几秒内已经想了无数种通知白玉珠离职的方式,但偏偏,在她即将要靠近白玉珠的前一秒,宋如晦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白玉珠。
如北方冷空气一般的香水味道随着男人的动作猛地涌入Cathay的口鼻,在这个炎炎夏日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离宋如晦的胸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胸口的领带夹泛着寒光,连上面奢侈品的小钢印都这幺清晰。
可她不敢再往前了。
宋如晦居高临下地看着缓缓擡头的Cathay。
在女人擡起头和他视线对视的那一刻,他微微擡起左边的眉毛,唇角微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却无端令人发寒。
“你是她上司?”
宋如晦慢慢地问,好像只是在问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Cathay有些结巴,刚刚滔天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
“是……是的。”
她没有再说上海话,反而随着宋如晦一样说了普通话。
宋如晦一听,笑了:“你看你,这不是会说普通话吗?”
cathay不知道该不该笑,脸上的肌肉挤了挤,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今天的事情和这位小姐无关。”
宋如晦招手示意助理过来,然后说:“从我昨晚到酒店开始,这些人就开始围堵了,这位小姐只是个场务,真正应该为全场人负责的人不是这位小姐,真的把我的行程透露出去的人你弄不清楚,就想抓个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来顶罪……”
他顿了顿继续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躬身,靠近了Cathay。
后者磕磕巴巴地说:”对、对不起……但、但是……她是负责场务的,她有责任……“
Cathay的话还没说完,宋如晦就说话打断了她。
但不是对她说的。
宋如晦转过身,白玉珠早已经转过身子来面朝着Cathay了,但是依然低着头,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宋如晦缓和了语气:”我能看看你的工牌吗?“
白玉珠没有说话,宋如晦直接拿起来,却也只是拿起来了一些而已。
他侧身问Cathay:”看见上面的字了吗?“
工牌上印着“场务助理”四个大字。
随后宋如晦放下工牌,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样子:“她要干的这幺多,我还以为她是什幺制作的领导呢。“
文静插了进来,她笑着看了看白玉珠又看了看Cathay,然后对宋如晦说:“听阿尘说,你刚刚砸了一台相机。”
宋如晦一脸无所谓道:“他们要索赔?”
文静皮笑肉不笑说:“哪有,他们在外面闹呢,要生一赔钱。”
生一广告,全国前五的广告公司,白玉珠供职的公司。
宋如晦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然后对着Cathay说:“其实,我从昨晚开始就已经对你们厌烦了,刚刚因为你们差劲的安保情况,我差点就想毁约了,如果不是我看到这位小姐做出的努力,你们生一要赔多少钱,就要看我的心情好坏了。”
Cathay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宋如晦身后的白玉珠。
白玉珠还在状况外。
她以为宋如晦会对她开报警器这件事颇有微词,甚至是在Cathay面前狠狠地谩骂她,像之前无数个难伺候的明星一样。
又或者是冷漠地将一切责任都丢到她头上,毫不在意她会落在什幺样的境况里,像是以前在蛇族的日子一样。
宋如晦都没有。
他并没有这幺做,反而是感谢了她?
甚至还在Cathay面前替她说话。
白玉珠不知道自己对于宋如晦的恐惧是从何而来,但是此刻,这股恐惧被驱散了一些。
意识到宋如晦好像并没有这幺可怕后,白玉珠终于敢擡起头偷偷地看向他,看到他优越的侧脸,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说话。
宋如晦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朝拍摄区走去。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你们。”
周围围观的所有人顿时做鸟兽散去。只剩下Cathay和白玉珠站在原地。
Cathay总算是缓过来一点,声音也不发抖了,她清了清嗓子说:“你,跟我过来整理衣服。”
被宋如晦劈头盖脸地阴阳一顿,任谁都会觉得尴尬,mentor掏出手机,甚至不顾身边还站着白玉珠,就开始跟友人吐槽起来。
“这个宋如晦到底是什幺来头啊?这幺傲?”
“不就是有几个钱吗?不还是戏子,上来就说我讲上海话,怎幺了,他一个洋泾浜不会上海话我尊重他,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手机里传出一道女声,语速慢慢的,态度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你第一次知道啊?”
“不做背调啊?”
“他是太峨的老总啊,人家傲有傲的资本好吗?”
“太峨?那个太峨集团?你确定吗?”
“不然勒?”
对面似乎很无奈:“他进圈这幺久了为什幺影视作品寥寥无几,因为人家是总裁啊!忙啊!”
“不是。”Cathay气笑了:“你怎幺不早说啊!”
“这还需要我说?你不是消息很灵通吗?说吧昨天是不是又去玩了?连背调都没做……”
话到此,白玉珠突然明白过来。
昨晚的Cathay根本不是不舒服,而是她压根就没想过负责统一调配,她就是在耍白玉珠,让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脏活累活。
可是明白了又不会怎样,她还是得站在这里,乖乖地工作。
Cathay显然感觉到了她的窘迫,却只是不以为意地转回头,继续投入热火朝天的聊天。白玉珠默默鞠了个半躬,退回到角落,继续整理物品。
整理好东西后,Cathay还在打电话,白玉珠微微鞠了一躬,就往外走去。
她乖乖地背过手,站在场边等待拍摄的结束,像是一个木然的机器人一样,盯着场内发呆。
拍摄仍在继续。宋如晦姿态放松地倚在道具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合体的西装勾勒出锻炼得宜的宽肩窄腰。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玉珠总觉得有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偶尔掠过自己,可当她转眼望去时,宋如晦的视线却分明落在镜头方向,从未偏移。
好在宋如晦专业效率高,拍摄比预计提前结束。
结束时,白玉珠早已汗湿脊背,头发黏在颈侧,浑身狼狈。她难受到提前几分钟溜进卫生间,想整理一下。
卫生间明亮宽敞,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气味,光洁的大理石台面和巨大的镜面,对比她那个狭小逼仄的合租屋,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刚看了一眼,门外就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笑闹声,其中Cathay的嗓音格外突出。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打照面,立刻闪身躲进最里面的隔间,轻轻锁上门。
门被猛地推开,说笑声瞬间放大填满了整个空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是宋如晦大气,见过最爽快的了,不愧是有钱人啊。”
“听说等下还有甜品,别忘了去A区拿。”
“你今天火气这幺大?连杯咖啡都没提醒那个小白去领。”
“小白?哼,可怜那种蠢人的话你来带?”
“那我可不。”
“就是咯……”
……
隔间外的对话清晰地传来。白玉珠几乎能想象出Cathay翻白眼的样子。她们大概是来补妆的,没待太久,伴随着水声和笑骂声,脚步声又渐行渐远。
确认外面没了动静,白玉珠才轻轻推门出来。
她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看到Cathay几人正说笑着往前走。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便敏捷地闪身躲到一个大型装饰盆栽后的拐角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慢慢擡起右手食指。
一缕微不可见的金色柔光自她指尖溢出,如同有生命的丝线,迅速沿着光洁的地板向前蜿蜒,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正走在前面的Cathay的脚踝。
女人对此毫无察觉,依旧谈笑风生。
白玉珠眼神微凝,盯着Cathay的背影,指尖微勾,随即猛地攥紧拳头,向后一拉!
那金线骤然绷紧!Cathay只觉脚踝被什幺东西狠狠一绊,“哎呦”一声惊叫,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在大理石地板上,膝盖和手肘磕出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白玉珠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得逞的偷笑,身体向后缩,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然而,她的后脚跟却意外地踩到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人的脚!
她的脚踝随之猛地一崴,重心不稳,低声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预想中与地面碰撞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地从后面扶住了她的双臂,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小心。”
一个平淡的、不久前才听过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白玉珠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烟花在其中炸开。
在蛇族的时候,族长曾严厉告诫她:身为妖族,在凡人面前暴露能力,无异于自寻死路。
宋如晦是什幺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她刚刚明明确认了周围没有人的!
白玉珠吓得不敢转身,又听见Cathay不远处尖锐的上海话咒骂声,想起自己千万不能暴露在她的视线下。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宋如晦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一直在她背后站着,甚至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
他清浅的呼吸声一直从她背后传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白玉珠埋下头,转过身,企图绕开宋如晦。
她刚迈开一步,视线里那双昂贵的皮鞋便微微退后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我都看到了。”
他冷不丁地说。
白玉珠猛地擡起头,急切地说:“你看错了!”
宋如晦居高临下,似笑非笑:“你都没问我看到了什幺,就说我看错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他人一样,平静无悲喜,白玉珠却从上扬的尾音中听出了一丝揶揄。
连带着宋如晦那双锋利如刀的眼睛也染上了一丝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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