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珠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腰上还抵着宋如晦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不是冷的。
她一直以为像宋如晦这样的人,连体温都应该比常人低几度才对。
“你看到了什幺不重要。”白玉珠的声音闷闷的,她又低下了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幺?承认吗?
宋如晦的手终于从她背后移开了。白玉珠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说:“不擡头看着我吗?”
好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请求。
白玉珠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宋如晦手腕处泛着光的昂贵手表上。那只手表是冷质银的,和手背上隐隐约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相衬,清晰的骨骼线条带来的是无法抗拒的男人的气息。
“擡头。”
白玉珠没动。
“你怕我。”
这次不是疑问句。
白玉珠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擡起头。宋如晦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白玉珠的眼睛确认什幺事情。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背后是墙。
“你从第一次见我就怕我。”宋如晦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为什幺?”
白玉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种熟悉的心悸感又开始隐隐发作,但比起第一次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他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我没有怕你。”她撒谎道。
宋如晦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白玉珠。”
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白玉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从刚才的工牌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宋如晦说。
白玉珠擡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什幺忙?”
“具体是什幺,到了时间我会告诉你。”宋如晦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我会付你酬劳。另外,你今天做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
白玉珠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威胁吗?”
“这是交易。”宋如晦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到时候我联系你。”
白玉珠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算什幺交易?连帮什幺忙都不说,就要她答应?
但他说得对,她确实被威胁到了。
如果今天的事被传出去,她必须离开上海,甚至可能更糟。
可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白玉珠终于问出了口,“刚才的事。你看到的东西。”
宋如晦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擡:“不好奇。”
“为什幺?”
宋如晦终于停下动作,擡起眼皮看她。
“因为我见过更奇怪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张“丧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白玉珠从他眼底捕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回忆起很久以前的某件事,既怀念又抗拒。
但那种表情转瞬即逝。
“扫我。”宋如晦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白玉珠犹豫了几秒。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宋如晦真的把刚才的事说出去,那幺妖族自会有人来处理她。
回蛇族吗?
心中的小人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攥紧了手机,最终还是扫了码。
申请发送过去,几乎是秒通过。宋如晦收起手机,转身就走,西装下摆扬起的弧度干净利落。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白玉珠,你需要钱。”
不是疑问,不是建议,而是结论。
白玉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好像什幺都知道,又好像什幺都不在乎。
他说得没错。
她需要钱。
她的法力甚至不能赚到足够的钱,甚至买不起足够的晶石。
白玉珠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Cathay的咒骂声就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她赶紧从另一侧溜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摄影棚。
棚里的收尾已经接近尾声。白玉珠缩回角落,重新变回那个毫不起眼的场务助理,整理样衣、收拾杂物、帮灯光师递工具。
没人注意到她离开过。
晚上七点半,拍摄正式结束。
白玉珠帮忙收完了最后一批器材,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大厦。上海的梅雨季和夏季粘连在一起,丝毫没有结束的预兆,天空阴沉得仿佛不透气,空气里都是水汽,身上黏糊糊的。她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棚下,从包里摸出那把破旧的折叠伞。
伞骨折了一根,撑开后有一面塌下去,看起来像缺了耳朵的兔子。白玉珠举着这把破伞,踩着积水走向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六千三百二十二块七毛。
这是她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钱。房租后天要交,要付四千。剩下的两千多块,她要撑到月底。白玉珠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公交费一天八块,三十天就是两百四……
她需要钱。
宋如晦说得没错。
公交车来了。白玉珠想了想,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藏在闹市区中间,两旁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有一间没有招牌的小店,门面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嵌在两面墙中间,普通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白玉珠推门进去。
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草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低头打着算盘。听见铃声,她擡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来了?”
“嗯。”白玉珠走到柜台前,“我想买几颗晶石。”
老人放下算盘,打量了她一眼:“这次要几颗?”
白玉珠咬了咬唇:“一颗。”
“一颗?”老人推了推眼镜,“你上次买的还没用完?”
白玉珠没有回答。她确实还剩两颗,但着两颗根本不够日常修炼使用的量。更何况每个月月底,她都需要晶石来压制体内的妖力。在妖界有神树的庇护,但人界灵气稀薄,如果没有晶石辅助,她连人形都维持得困难。
老人没再追问,转身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石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最近晶石涨价了。”老人说,“一颗两千。”
白玉珠的脸色一白。
“涨……涨这幺多?”
“没办法,现在什幺都涨价。”老人将盒子放在柜台上,“这批还是我压箱底的老货,你要是不要,过两天可能更贵。”
白玉珠低头看着那些荧光石头,手指紧紧攥着包带。两千块,她的钱绝对不够的。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要一颗。但是……能不能先赊着?我发工资就还。”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蛇,不是我不帮你。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这小店勉强糊口,实在赊不起。”
白玉珠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在上海,做妖界的生意越来越难。这几年人界也陆陆续续出现了隐藏在暗处的除妖师。
说是除妖师,其实就是靠吸食妖物的灵力来维持自己的修行的人。
这些人心狠手辣,见妖从不在乎好坏,统统都会变成自己的“养料”。
“那我过几天再来。”白玉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雨还在下,而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白玉珠撑开那把破伞,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来往的车辆碾碎又重组。她没有再看手机,因为她知道余额不会自己变多。
她需要钱。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走着走着,白玉珠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炸鸡的香气。她擡起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间肯德基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看起来格外温暖。
白玉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在柜台点了一个汉堡套餐,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在一角,对着手机大呼小叫。另一头坐着一对情侣,共吃一杯圣代。
白玉珠拆开汉堡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然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白玉珠吗?”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白玉珠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擡起头,看见两个年轻女人正站在她桌前。
她们穿着时髦,妆容精致,脸上带着一种白玉珠非常熟悉的表情——轻蔑。
“白绡?”白玉珠放下汉堡,“你们也来人界了?”
叫白绡的女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另一个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来上海出差。”白绡打量着白玉珠身上的廉价衣服,“你就是在过这种日子?穿成这样,吃这种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的汉堡,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白玉珠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汉堡又咬了一口。
可是你们不是也在这里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
“听说你离开蛇族的时候,都不知道坐船要钱啊?”白绡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听说你坐船不给钱都震惊了,被扣在那里还打电话给白桐,要他带钱去。”
“我没有离开过岛上。”白玉珠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人界什幺都要用钱。”
“也对。”白绡笑了笑,那种笑容里藏着刺,“反正你在蛇族也就是个最低等的存在。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享受白玉珠的反应。
白玉珠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汉堡。
白绡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说了出来:“白桐要成亲了。”
白玉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又继续嚼了起来,就好像什幺都没听到一样。
但白绡显然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停顿,她的笑容更深了:“你知道新娘是谁的吧?婚礼就在下个月。白玉珠,你当年在蛇族的时候,不是最喜欢偷偷看白桐吗?怎幺,来人间这幺久,还没忘了他?”
白玉珠放下汉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擡起头看着白绡。
“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白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说完了。”白玉珠站起身,端起餐盘,“那我走了。”
她端着餐盘走向垃圾桶,动作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一直到走出肯德基的大门,她才加快了脚步。
雨下得更大了。
白玉珠没有撑伞,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流进领口,冰凉刺骨。她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口,才停下来。
白桐要成亲了。
白玉珠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黑色的天空。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幺。
白桐是蛇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他有双温柔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左颊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在蛇族的日子里,白玉珠确实像白绡说的那样,最喜欢偷偷看他。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她是蛇族最低等的存在。住最破的房子,做最脏的活。而白桐是族长的亲传弟子,前途无量的天才。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和地还要远。
白玉珠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
她是蛇族最低等的人,从小被所有人轻视。
但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她可以活得好好的。来到人间后,她是生一广告最底层的场务助理,被上司欺压,被所有人呼来喝去。没关系,她也能忍受。
但为什幺要让她在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之后,又听到那个名字?
为什幺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听到他要成亲的消息?
白玉珠就这样蹲在巷口,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冷深入骨髓。
她不知道自己在巷口蹲了多久。
因为灵力匮乏,她的身体并不像其它妖族那样强大,很多时候和人类无异。白天用法力的时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消耗了,现在淋着雨,双腿因为长时间下蹲麻到根本无法站起来。
白玉珠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正要撑着墙起身。
身体还没直起来,她停住了。
巷口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外套,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裤,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宋如晦。
白玉珠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幺反应。
宋如晦没有说话,只是举着伞走到她面前,将伞移到她头顶。雨声忽然变得遥远,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把伞隔绝开来。
他朝白玉珠伸出手,没有说话。
白玉珠擡着脸,看见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格外清晰。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不知为什幺,白玉珠觉得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跟踪我?”白玉珠的声音有些沙哑。
“路过。”宋如晦说。
白玉珠不信。太峨集团的总裁,会路过这种偏僻的巷口?但她没有力气追问。
宋如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白玉珠看着那块手帕——白色,纯棉,边角绣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母。看起来就很贵。她没有接,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不用了。”
宋如晦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手帕又往前递了递:“你在哭。”
“我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白玉珠没再辩解,但依然没有接手帕。宋如晦终于将手帕收回去,却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拿在手里,像是在等待着什幺。
“汉堡好吃吗?”
白玉珠愣了一下:“什幺?”
“你刚才在肯德基吃了一个汉堡。”宋如晦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吃完出来就哭。是汉堡太难吃?”
白玉珠被他这副面无表情讲笑话惹得忽然想笑,但她忍住了。
“不好吃。”她说,“面包太干,鸡肉太柴。”
“那为什幺还要吃?”
“因为便宜。”
宋如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玉珠意外的话。
“我也吃过。”
白玉珠惊讶地看着他。宋如晦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奇异的坦诚。
“很久以前。”宋如晦说,“那时候我还不是宋如晦。”
这句话让白玉珠心头微动。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有些故事不是用来分享的。
“走吧。”宋如晦侧了侧身,“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是送你。”宋如晦打断她,“我正好要去你那边。”
“你怎幺知道我住哪边?”
宋如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她往前走。
白玉珠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宋如晦撑着伞跟在她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你可以告诉我你住在哪。”
他的车灯随着开锁的动作闪烁了两下。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白玉珠觉得,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只要看到宋如晦就会害怕,会心悸,会想逃跑。但此刻,走在他撑的伞下,她竟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追问她为什幺哭。
又或者,是因为他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却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嘲笑的表情。
白玉珠住在一片老旧的小区里。七层楼的砖房,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粉色涂料。楼道里没有灯,墙皮斑驳脱落,到处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连昏暗的白炽灯都在闪烁。
车开到小区门,白玉珠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我到了。”
宋如晦斜睨,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没有说话,也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从车头前面绕过一圈,停到白玉珠这边打开了车门,撑着伞示意她下车。
“今天的事……”白玉珠边下车边低头道歉,“谢谢你。”
“不用谢我。”宋如晦说,“我只是路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
白玉珠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笑,虽然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那我进去了。”
宋如晦点了点头,然后从车门里取出一把长伞递到白玉珠面前。
“送你。”
他的视线落在白玉珠本要撑起的破伞上。
白玉珠心中不是滋味,她都不需要摸就知道这伞是昂贵的,自己的窘迫更是印证了宋如晦下午说的那句“白玉珠,你需要钱。”
她抿唇摇头:“不用了谢谢。”
无功不受禄,人类的典籍里有这样一句话,百年前她第一次读到,不是很理解。
如今总算亲身实践过一次。
宋如晦对于她会拒绝自己这件事并没有很奇怪,也没有强迫她,而是放下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给她让开了一个身位:“那我送你到楼下。”
宋如晦礼貌地过分。
白玉珠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或许人类里就是有这样的?
白玉珠这次没有拒绝,她和宋如晦并肩走进大门,一直走到楼下,宋如晦送她到了没有雨的地方。
白玉珠走进楼道。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如晦还站在那里,夜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吹起。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可是光和风都眷顾的人却一点都没有被雨丝沾染到,他隔绝了一切雨水站在那里,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孤独。
白玉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顶楼,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转身。但她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洗得发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白玉珠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法力烘干后换上睡衣。然后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两颗荧光微弱的晶石。
只剩两颗了。
如果下个月还买不到新的,她就维持不了人形了。
白玉珠将晶石握在掌心,闭眼感受那股微弱的灵气顺着经脉流入身体。几分钟后,她感觉好了一些,才将晶石收回铁盒里。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宋如晦在人群中说“我看到一个相机砸一个”。
宋如晦在摄影棚用身体挡住Cathay。
宋如晦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却不肯说是什幺忙。
宋如晦撑着伞站在巷口,说“我也吃过”。
还有——
“白桐要成亲了。”
白玉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以为过了这幺久,自己早就忘了白桐。但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心口还是尖锐地疼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白桐。
而是因为那句话在提醒她:她是被遗忘的人。
她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区别。
白玉珠闭紧眼睛,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渐渐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沉入了梦乡。
梦境来得很快。
白玉珠站在一片白色的雾气中。什幺也看不见,什幺也听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旧式长袍。
“玉珠。”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白玉珠四处张望,但雾气太浓,看不清人影。
“玉珠。”
声音越来越近。低沉,柔和,像一汪温水包裹着她。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白玉珠没有挣扎。她只觉得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到让她忘记了所有的寒冷。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布料,一直渗进身体里。
“找到你了。”那个声音说。
白玉珠想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下去。那只手将她拉进一个怀抱,宽阔的胸膛,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
白玉珠努力想看清那张脸,但雾太浓了。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锋利的颌线。
忽然,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白玉珠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里。不对,是在她狭小的房间里。她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简陋的吊灯,能感觉到身下那张硬邦邦的床垫。
但她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什幺力量牢牢固定住,连手指都擡不起来。意识是清醒的,可整个身体都像陷在柔软的泥沼中,越挣扎越下沉。
她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种强大而陌生的存在正在房间里。那种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整片天空倒塌在她身上,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直接从现实中钻进了她的梦境。
白玉珠的意识剧烈地抵抗着,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她修炼了几百年的识海,在这个入侵者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那道神识在她梦境中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高挑的,颀长的轮廓。
站在她梦境的白雾中,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直到停在她面前。
……
现实世界中,狭小的出租屋里。
宋如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白玉珠的床前。他低着头,安静地注视着睡梦中的女人。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紧蹙的眉头上。
宋如晦闭了闭眼。
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从他眉心溢出,如同游丝一般,悄然钻进了白玉珠的额头。
睡梦中的白玉珠猛地抓紧了床单,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
宋如晦站在床边,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有一瞬,只是一瞬,浮现出了一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的情绪。
像是历经千山万水后,终于找到了丢失很久的东西。
睡梦中的白玉珠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蹙着眉,闭着眼,呓语般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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