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名下的义庄,在城东二十里外。
名为义庄,实则是东宫养暗线的一处外宅。平日里挂着收容病弱、施药救济的招牌,暗地里却关着不少被东宫拿来要挟人的“软肋”。周显的母亲周氏,便被安置在这里。
玄甲卫抵达时,夜色正沉。
萧祁渊没有亲自来。
他如今封王,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极紧。夜闯东宫义庄这种事,若由他亲自出面,太子反倒能抓住把柄,倒打一耙。于是来的人是陆青宁。
她一身夜行衣,长发高束,手中长剑未出鞘,却已冷得令人胆寒。
义庄外头有十几名护卫,看似寻常家丁,实则步法沉稳,皆是东宫枭卫。陆青宁只扫了一眼,便擡手示意暗卫分散。片刻后,院墙外响起两声极轻的鸟鸣。
动手。
玄甲卫悄无声息翻墙而入。
第一批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捂住口鼻拖入暗处。陆青宁直奔后院药房。根据暗线传回的消息,周氏病重,被东宫的人以“治病”为名留在药房隔间,实则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药房门口守着两名枭卫。
陆青宁剑鞘一横,击碎一人腕骨,又反手点住另一人穴道。她没有杀人,今夜是救人取证,不宜留下太多尸体。推门入内时,屋里药味浓重,床榻上躺着一名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听见动静,惊惶睁眼:“你们是谁?”
陆青宁低声道:“周显之母?”
妇人脸色骤变,挣扎着想坐起:“显儿怎幺了?是不是他们又逼他做什幺了?”
这反应,已说明一切。
陆青宁上前诊了诊脉,眉头微皱。周氏确实有病,但病不至死。东宫所谓重病,不过是用慢性药吊着,让她虚弱无力,方便控制。
“你儿子被人逼着诬陷裴辞春闱夹带。”陆青宁道,“他若不翻供,自己会死,裴辞会毁,你也未必能活。”
周氏眼泪瞬间落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显儿。姑娘,求你救救他!他是被逼的,他不是坏人!”
“想救他,就跟我走。”
周氏点头,哭着抓住她的袖子:“我走,我什幺都说。”
陆青宁命人背起周氏,正要撤出,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铜哨声。
“有人闯庄!”
东宫的人反应比预想更快。
陆青宁神色不变:“走后门。”
一行人刚冲到后院,便见三名黑衣人拦在暗门前。为首之人冷笑:“陆首领,东宫的地方,也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陆青宁眸色一寒:“让开。”
“留下人,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话音未落,陆青宁已拔剑。
寒光骤起。
她剑势极快,几乎不留余地。那三人显然没想到她半句废话都不多说,只好仓促迎战。陆青宁一剑划开为首之人肩胛,反手挡开第二人的短刀。第三人趁机袭向背着周氏的暗卫,却被她掷出的短匕刺穿掌心。
打斗声惊动更多枭卫。
玄甲卫立刻从两侧压上,强行撕开退路。
陆青宁护着周氏撤出义庄时,肩头也被一支冷箭擦过。她看都没看伤口,只冷声道:“放火。”
暗卫一怔:“陆首领?”
“烧药房。”她道,“东宫用药控制百姓,证据若搬不走,就让附近人都看见。”
火很快从药房燃起。
义庄外的村民被惊醒,纷纷出来查看。东宫护卫不敢再明目张胆追杀,只能眼睁睁看着玄甲卫带人离开。
天亮前,周氏被秘密送入大理寺。
周显在贡院偏房见到母亲时,当场崩溃。
他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娘,儿子对不起你……”
周氏抱着他,哭着拍他的背:“说实话,显儿,说实话。娘死也不能让你做这种亏心事。”
……
周显终于招供。
东宫属官以其母性命相逼,命他在贡院内指认裴辞夹带。那张题解是入场前有人藏入他书箱夹层,待入贡院后,再由暗中买通的巡检塞入裴辞号舍旁墙缝。至于字迹,是东宫早就找人仿好的。
贡院巡检很快被拿下。
他起初还想抵赖,可在周显供词、义庄人证、书箱夹层残纸三重证据面前,终究扛不住,供出指使之人正是东宫詹事府的一名书办。
春闱舞弊案,当日便翻。
裴辞被放出偏房时,贡院里天光刚亮。
他三日未曾好好合眼,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礼部侍郎亲自来请他回号舍继续考试,语气比先前更郑重:“裴解元,此案已查清,你受委屈了。”
裴辞拱手:“学生只求春闱公正。”
礼部侍郎叹道:“会有公正。”
裴辞重新回到号舍。
桌上卷纸还在,墨已干了。外头有不少士子偷偷看他,有愧疚,有敬佩,也有震动。裴辞没有看任何人,只重新研墨,提笔继续作答。
经历这一场风波,他心境反倒比入场前更稳。
有人想毁他。
那他便更要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