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那日,京城贡院前挤得水泄不通。
天还未亮,长街两侧便站满了人。各地士子、家中仆从、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派人来探榜的官宦府邸,全都等在贡院外。春闱三年一开,一榜定前程。有人在寒窗里熬了十数年,便等这一刻看自己是青云直上,还是再归故里。
柳明月没有亲自去贡院。
她仍住在别院,身份敏感,不便出现在人群之中。可她一夜未睡,天未亮便坐在窗前,手中捧着那卷《春秋策论》,指尖却始终没有翻页。
秋棠比她还急,在院中来回走了许多趟。
“小姐,探榜的人怎幺还不回来?”
柳明月面上平静:“贡院人多,哪有这幺快。”
“可是裴先生一定能中吧?”秋棠问完,又觉得这话不吉利,忙呸了两声,“一定能中,一定能中。”
柳明月低眸,唇边轻轻弯了一下。
她其实比谁都信裴辞。
可信是一回事,等又是另一回事。她知道他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江南寒门,京中受辱,贡院被栽赃,东宫屡次设局。若他这次不能高中,那些曾经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便会立刻扑上来,把他的清骨说成笑话。
她舍不得。
辰时过半,别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声。
秋棠几乎是跑出去的。
片刻后,她哭着笑着冲进来,连规矩都忘了:“小姐!中了!裴先生中了!”
柳明月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旧书险些滑落。
“第几?”
秋棠喘着气,眼睛亮得像含了光:“会元!裴先生是会元!”
会元。
春闱第一。
柳明月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过他会中,也想过他会名列前茅,可当“会元”二字真正落入耳中时,她心口还是像被什幺重重撞了一下,酸涩、欢喜、骄傲,一瞬间全都涌上来。
她慢慢低头,看向那卷陪了她许多年的旧书。
“裴辞。”她轻声道,“你做到了。”
与此同时,贡院榜前早已沸腾。
裴辞站在人群外,并未挤上前。还是同乡士子一路狂奔回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都破了:“裴兄!会元!你是会元!”
周遭士子纷纷看过来。
短暂寂静后,贺声如潮。
“恭喜裴会元!”
“裴兄大才!”
“寒门会元,实至名归!”
裴辞被人群围住,神色却有一瞬恍惚。
会元。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门。他从江南潮湿狭窄的书斋走来,从世家子弟的嘲笑中走来,从贡院栽赃的风波里走来,走到今日,终于凭一支笔,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擡头看向远处。
隔着喧闹人群,他看见渊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角。
苏晚兮戴着帷帽,掀帘看向这边。萧祁渊也在,玄衣倚车,神色淡淡,却在裴辞望来时,朝他微微颔首。
裴辞深深一礼。
不是谢赏识。
是谢这一路给他的机会,让他没有被世道折断。
苏晚兮眼底含笑:“哥哥,裴先生中了会元。”
萧祁渊嗯了一声:“还算没给渊王府丢脸。”
苏晚兮忍不住看他:“哥哥明明也很高兴。”
“有吗?”
“有。”
萧祁渊侧眸看她,唇边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嗯。是有一点。”
毕竟裴辞这颗棋,终于成了锋利的刀。
也终于有了护住柳明月的第一分资格。
放榜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老皇帝看着春闱名册,神色复杂。裴辞被栽赃一事刚刚过去,如今他高中会元,等于狠狠打了东宫一巴掌。若殿试不出意外,此人日后必入翰林,成为寒门清流中最亮眼的新贵。
“裴辞。”老皇帝指尖点着这个名字,淡淡道,“倒是有些本事。”
旁边首领太监低声道:“此人如今在渊王殿下麾下。”
老皇帝眼底微沉:“朕知道。”
渊王。
昭平县主。
裴辞。
澈王。
陆青宁。
不知不觉,萧祁渊身边竟聚起了这幺多可用之人。老皇帝一面忌惮,一面又不得不用。太子近来屡屡失手,明王也被崔氏牵连,反倒是这个他从前最不喜的五子,越来越有压不住的势头。
“殿试。”老皇帝缓缓道,“朕要亲自看一看这个裴辞。”
太监应下。
渊王府内,苏晚兮亲手备了一盏茶,等裴辞前来谢恩。
裴辞入府时,眉眼间仍有放榜后的疲惫与清亮。他朝萧祁渊与苏晚兮行礼:“学生幸不辱命。”
萧祁渊淡淡道:“会元而已,殿试还没过。”
裴辞道:“学生明白。”
苏晚兮笑道:“哥哥这是怕你骄傲。”
裴辞眼底也有笑意:“学生不敢。”
苏晚兮让侍女递上一只小匣:“这是柳姑娘托人送来的。”
裴辞指尖微顿,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青玉笔洗,并一张素笺。
笺上只有一句话。
「青云初上,愿君不改清骨。」
裴辞看了很久,眼底渐渐泛红,却又很快压下。
萧祁渊看着他,难得没有出言打断。
良久,裴辞将素笺小心收起,低声道:“学生会记住。”
苏晚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美好。
他们都在一点点往前走。
她是。
柳明月是。
陆青宁是。
裴辞也是。
而等殿试之后,新的风浪又会再起。可至少此刻,榜上会元、旧案昭雪、春光照人,像命运终于肯给这些苦过太久的人,一点短暂而真切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