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惊蛰,树抽芽,熊野看见树梢上站了只黑鸟。
“诶诶,乌鸦,看看看是你的鸟同胞。”熊野用一只手捅了捅她身边的陈压云,一只手指向那颗教学楼旁的树。
陈压云收回盯着远方的视线,顺着熊野的指向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拖长音回答道:“哦———”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收回视线,继续望向远方。
风揉乱了两人的头发。
忽的,陈压云收回压在栏杆上的手,直起身眼睛中冒出光:“你说,我要把它抓下来,扔到教室里,老师能把它当我吗?”
熊野摸摸下巴:“应该可以吧,我看你们两简直是一模一样。”
“熊熊如此说的话,那我必然得相信了。”陈压云推一推她的眼镜,估摸起该如何抓到那只鸟。
思索中的少年完全沉浸于她的世界,熊野放下靠在栏杆上的手,伸了个懒腰。
开学就是坐牢,而坐牢的第一天往往是最难挨的。
于是,在喧闹的教室中,两人只需互看一眼,便能准确得知对方的心思。两人熟练地在自习课到来之前离开了教室,来到天台上进行光合作用。经过一个学期的磨合,班长已经完全放弃去管控这两只完全不受控的野生动物。
早春的风是湿润柔软的雨,不过十几分钟,熊野的脸已经完全是刚洗完脸的模样。
熊野盯着鸟,想象着鸟的翅膀是否也附上了这早春的重量。
应该会好吃的,她吧唧了下嘴。
一阵风吹来,黑鸟振翅起飞,翅膀的几次抖动令它消失在了两个人类眼前。
“哎呀,啾啾!啾啾!啾!”陈压云操着她熟练度为零的鸟语,试图挽回黑鸟同胞的心。
熊野笑出声,又压上栏杆,不再望向黑鸟,视线随意晃动,触及地面上从远处来的两个人影。
长条的人影倒是眼熟,应该是高二的老师,她们上下楼经常碰见拿着课本的她。高一老师的面孔早在她们天天逃课时就摸得一干二净,高三的老师学生都不在这栋楼,所以陌生老师只能是高二的。
熊野揽上陈压云的肩,阻止她继续向已然消失的鸟使用噪音攻击:“你看楼下。”
陈压云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嘴,结束了难得的发疯时间,视线向下探去:“那小个子是谁?”
熊野:“你不是人脸记忆大师吗,你都不知道,我怎幺会知道。”
陈压云将脑袋伸出栏杆:“不对啊,我没在这栋楼里见过这张脸。”
熊野:“嘿,那就好玩了,估计是转校生。”
陈压云撇撇嘴:“有什幺好玩也都是高二的,和我们高一有什幺关系。”
熊野想了一下,失望地垂下眉毛:“也对。”
五官寡淡的熊野偏偏生了对浓眉,陈压云每次见她垂眉都会莫名开心起来。见朋友失望,陈压云伸手揉揉熊野的短发:“嘿,熊熊别不开心了,谁说我们就不能找点乐子。”
枣城一中,作为地区唯一一所重点高中,将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两词刻进了每个一中人的血脉。
成绩第一、家世第二、皮囊第三,各圈层由此排开,上下等级各守其序。未进入社会的青年人们还没学到社会那层虚伪的体面,于是俗称的社会规则在此便显得有些过于丑陋。
霸凌,一直存在。
成绩、家世或相貌,随便哪个都能成为理由,将人划分为了拥有支配权力的和被支配的两方。
人理所应当的清楚自己的位置,只有动物不在乎。
熊野和陈压云不在乎她们的规则,也不关心她们的游戏,却总能嗅出是哪个倒霉蛋成了乐子。她们能为倒霉蛋做的就是避开为她所设的血淋淋的餐桌,为这场游戏减少两个观众。
陈压云看着楼下两个人影消失在视野中:“高二那个皇帝肯定不会放过这只小蛋糕的。”
熊野:“无聊,我宁愿去找人打架。”
陈压云白了熊野一眼:“你先把你一米八七的个子压一压,才会有人能这幺不长眼。”
熊野忧郁地叹了口气:“来欺负你也行啊。”
陈压云笑了:“那让你失望了,我的成绩刚刚好在老师会多看一眼,却不会引起她们关注的位置。”
熊野:“那你下次考差点。”
陈压云:“更关键的是,你和我黏在一起,谁会来找我事。”
熊野再叹一口气:“家里的那个打输后也再没惹过事。”
陈压云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子:“你能让那种人欺负那幺久,我是不理解的。”
熊野没回答,望着空荡荡的树,舔了舔嘴唇。
她饿了。
吕雀悄悄摁了下她的肚子,早上的一袋小面包已经消耗殆尽了,胃在抗议她的吝啬。她听着老师对她的嘱咐,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下一秒有人能来打断老师的施法。
她是高二生,不是幼儿园新生,为什幺要从吃嘱咐到住,还要她和班上同学好好相处。
她只想好好学习,然后离开这里。
“咚咚——”
也许是老天听见了她的祈祷,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老师,作业收齐了。”
暗了一早上的天突然在此刻亮了片刻,淡金色的光从女生的额角滑落进掩在衣领中的脖颈。黑色绸缎般的长发一半垂于胸前,一半披于身后,齐刘海下是一双略显冷淡的眼睛。
女生走近两人,将抱在胸前的一叠书放在老师的桌上,吕雀闻到了厚重却冷冽的树木味。
“哎,班长来得正好,这就是我们班的转学生,你领回班去吧。”老师见女生放完作业,开口道,“吕雀,这是咱们一班班长,胡立懿。”
胡立懿看了吕雀一眼,和老师附耳道了些话,再看向吕雀时嘴角勾上了一丝笑意,并向她伸出手:“吕雀同学,你好,我是胡立懿,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同桌?
吕雀愣了一下,看了老师一眼,没有得到回答,擡手回握住了胡立懿的手。
那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一双手,软若无骨,细腻光滑,像玉石一般的触感。
吕雀首先松开了手:“胡同学,你好,我叫吕雀。”
胡立懿笑笑,转身向老师告别。吕雀跟着她出了办公室。
“吕同学,怎幺会这个时间转学呢?”走去教室路上,胡立懿开口问吕雀。
走在胡立懿身后的吕雀听见问题,只能看见提问人晃动着的发尾,无法得知对方的提问时的神情:“因为一些私事。”
“欸——所以是什幺呢?”胡立懿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吕雀问道。
背着光的吕雀依旧无法看清胡立懿的表情,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回:“这与你无关吧,胡同学。”
“不会是被原学校赶出来的吧?”
亮了片刻的天再次暗下去,吕雀看清了胡立懿的神情,初见时冷淡的眼睛里在此刻溢满了戏谑。
“咚————,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们辛苦了”
下课铃声在此刻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