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荔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夏天的暴雨来得猛烈,急促的雨滴敲击车窗玻璃,车顶啪啪作响。
她醒来时还在副驾驶座,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听见有人把冷空调调小了些,风口也被往上拨。
“醒了?快到悦城了。”是旁边开车的男友宋启的声音。
刚睡醒,鼻音有点重,陈西荔“嗯”了一声,往前看高速指示牌显眼的两个大字“悦城”,迅速在她视线里逼近,又迅速在雨幕中后退消失。
雨越下越大,风夹着雨,车前的雨刷器高速摆动,陈西荔觉得空气闷躁。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说这两日悦城的天气是中雨到大暴雨,黄色预警。
宋启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终于下高速了:“这雨真大。”
陈西荔没出声,复闭眼假寐。
上个月村委会的人打电话来,说陈家老宅的基建年久老化,现在要拆除,把地腾出来给村里建鱼塘,搬迁费和拆除费用公家那边会补贴。
而自从爷爷死后,老家那栋平层房子没人住,大姑二姑一家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屋子也一日复一日荒凉。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一年多没回过悦城。
风雨交加中,导航助手温柔的女声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县城城区。
如今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辆小汽车,恰逢大雨天,十字路口堵得慌,车辆在龟速移动。
路口好不容易疏通,宋启刚踩下油门,车子却“咔哒”一声熄火,再拧钥匙,仪表盘的灯光忽明忽暗,只听见一阵电流声,他猛打了几次火,都没动静。
宋启怨叹,小声骂了句脏话。
陈西荔替他撑着伞,两个人下车查看,宋启掀开引擎盖,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风大雨大,陈西荔站在风刮来的一侧,被冰凉的水淋得一身湿漉漉,裤子几乎全湿。
重新回到车座,宋启让她擦擦,自己打开地图搜附近,查到不远处有个修车铺,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手机里传出一声略微低哑的男音,陈西荔拿着纸巾擦自己的手瞬间顿住。
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呼吸停顿了一瞬,胸口开始咚咚咚地敲击加速。
“是宜北路修车铺吗?我这车熄火了,就在你店门口出来往左100米,方便过来吗?”
模糊的“滋啦”一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把烟熄灭了:“行,几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了。
宋启还在絮叨着说坏天气,陈西荔却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心跳声撞击耳膜,震耳欲聋。
雨幕里,来的男人身形很高,披一身红色雨衣,左手撑一把黑色厚实大伞,右手提工具箱,从车的侧右方稳步走近。
一步一步,更近了。
陈西荔忽然主动将车窗摇下,叫了一声:“墟青。”
身后的男友宋启闻声,侧身看过来。
陈墟青一如既往黑沉沉的眼,脸部线条冷硬。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剧震,拿着伞柄的手臂绷得很紧。
他很用力地在压抑些什幺。
“姐,是你。”
陈西荔没想到,时隔一年多,两个人竟然是在如此天气、如此场景相见。
她狼狈、湿透,带着一个大城市里来的男朋友。
宋启有点惊讶:“你们认识啊?”
陈西荔连忙开口:“嗯,我弟弟,陈墟青,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县里开了家修车店,不然刚刚我就打电话给他了。”
陈墟青把她眼里转瞬即逝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捏着工具箱的指节紧了又紧,嘴角的弧度淡得无法辨明,他并不戳穿:“我看看车出了什幺问题。”
他利落地掀开引擎盖,查看了两分钟:“得拉回店里修,我开个皮卡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句:“先待在车上吧,雨太大了,会淋湿衣服。”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她的眼,只是对她一个人说。
陈西荔的心跳尚未平复,低低地应了一声,依旧用纸巾擦衣服。
小车被皮卡拉回店里,店铺并不小,靠墙两侧全是装工具的铁架,空气充斥金属与机油的气味。陈西荔去卫生间换衣服,店面就剩他们两个。
掀开引擎盖,陈墟青直接操起工具就修。
宋启热络地上前,跟陈墟青打招呼。
“墟青是吧,你好,刚刚没来得及介绍,我是小荔的男朋友宋启。”
他向陈墟青伸出手。
小荔。
叫的那幺亲切。
陈墟青嘴角微嘲,向他勾了浅浅的礼貌弧度,将手中的机械器具放回工具箱:“抱歉啊姐夫,手上全是机油。”
宋启收回手,依旧得体地微笑:“没事,有需要帮忙的吗?”
其实宋启也只是客套一下,他是搞数学理论的,对汽车机械的实操知之甚少。
“不麻烦你,半个多小时就能修好。”
陈墟青面色不变,低头继续,拧着扳手的手臂青筋鼓起。
陈西荔换了干衣服出来,觉得气氛有些凝滞,她瞥了一眼陈墟青冷峻的侧脸,优越的下颌角,微抿的薄唇。
他比她上一次到的时候更成熟,也更沉稳,少年的莽撞气息几乎完全消失。
毕竟也算真正长大了。
天气湿热,陈墟青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穿了条黑色工装裤,宽肩,劲瘦的公狗腰,臂膀是流畅而漂亮的肌肉线条。
汗水从额间沿着紧致的腹肌间隙往下滑落,没入人鱼线以下的裤腰里。
那处的弧度鼓起,布料绷紧。
陈西荔只看了两秒,便迅速移开目光,耳朵快要发烧。
“姐,饮水机在门旁边,麻烦你帮我招呼姐夫了。”
“姐夫坐,请自便。”
一口一个姐夫,陈西荔能听出这两个字是从他唇齿里咬出来、挤出来的。
并不是真的想叫宋启姐夫,倒是叫给她听的。
她莫名有点心虚。
雨势稍小,店里来了一位急修摩托的顾客,陈墟青停了去修摩托轮胎。
见陈墟青忙起来,陈西荔主动开口:“咳,墟青,我待会做饭吧。”
她看见陈墟青先是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工具,转头盯着她好一阵。
忽而他笑了,恍惚间像她记忆里的少年:“好啊,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想吃你。
我想吃。
我想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