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十)上海小姐

这栗树成荫影迷离

我背叛了你,你也背叛了我

([注]出自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

——————

有些日子就像内里早已被虫噬烂的树,注定不值得活。路易一觉睡醒,确信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不想出门。他打电话到指挥部,表示自己生病了,又询问起昨晚他离开后,在苏西尼别墅还发生了什幺。

很顺利,同僚回答。阿拉伯人招了。在雨后明净的夜空下,他们清理他的伤口,细心地为他穿上衣服、把他擡上担架,然后让他领着他们去卡斯巴,指认招募他的人和他招募的人。等到一切结束后,马修上校走过去,拿着其他人的手枪拍了拍他呆滞的脸,说:“好了,打起点精神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至于那名逃走了的FLN中层成员呢?也抓到了,在某个排水沟里奄奄一息,是个本地小男孩带的路。

“当然,你没事吧?”对方用友善的语气试探。

“当然,我没事。”

路易懂得这种试探。昨夜,他失控地打了那两个宣传部的士兵,这个举动令他显得像个异类,人们不由自主地好奇他的怒气的来源。现在,他得花力气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至少也是个正常的法国军人。

他挂掉电话,爬起来一口气做了几十个俯卧撑,然后洗了个澡,换上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裤子。自从来到阿尔及尔后,他鲜有机会穿自己的衣服,现在内心居然产生了陌生的感觉。他站到镜子前,用剃须刀顶着下巴,盯着那个朦胧不清的轮廓。

“你是你所在的环境的产物。”他说。

他擡手抹去镜上的水汽,开始刮新长出来的胡渣。片刻后,卧室的门动了一下,有人走进来。一张脸出现在镜子里,在看到他的时候,表情立刻变了。

“对不起,我以为您已经离开了。”她匆匆忙忙地说,提着水桶想要逃跑。

“克劳迪娅。”

脚步停下了。

“去把窗户关上。”路易语气平淡地说。

克劳迪娅看了眼半开的浴室窗户。她迟疑了片刻,放下水桶,走过去照做,房间里一下变得很安静,那些清晨的鸟鸣声和万物苏醒的杂音,全部都被隔绝在了外面,窒息感困扰住他们,像又一次身处于这个国度漫长而干热的夏天。

路易刮干净最后一点泡沫。他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擦了擦自己的下巴和脖子,然后把它扔到脚边。

“捡起来。”

克劳迪娅的眉头皱了起来。思考是有声音的,是变得含混又沉重的呼吸,他听见她在思考。

然后,她走到他身侧,蹲下去将毛巾捡了起来,放进木篓里。这次她还是选择了服从,就像她选择了来到这里工作。

路易将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在浴缸边缘随意地坐下来,看着她。他留意到小女仆的眼下有两圈淡淡的乌青——对卡斯巴的封锁持续到现在,她一整晚都没能回家,当然也不可能睡好。

“我得打扫浴室,先生。”过了一会,她说。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克劳迪娅抿了抿嘴。

她开始了自己每天都要做的工作,接了桶温水,把马赛皂浸在里面泡了一会,然后用硬毛刷沾了沾,就在地上跪下,一点一点地刷起浴室的地面来。在这反复的、机械性的沙沙声中,她沉默,假装他不存在,但裙摆下的腿紧贴在一起,低伏的腰在窗帘印花的影子下前后摇摆,仿佛被冲撞使然,叫他一阵失魂落魄。转眼间,她已在脚边,脑袋凑在他的膝盖旁,因为清洁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着。

路易伸出手,抚摸上她的头发。在内心深处,他隐约担心她会嘲笑他,但并没有,克劳迪娅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有紧张。

他的手慢慢滑到她朝下的脸,摸到她的鼻尖,然后是其它的五官。

“知道为什幺要这样对你吗?”

呼吸扑在掌心,急促的。

“我知道。”她回答。

“你知道什幺?”

“知道你一直在二楼的窗户后看着我。”

没想到她会这幺说。

被戳破心思的尴尬与坦诚相待的兴奋交杂在一起,这混乱的感觉令路易喉咙发干、头重脚轻。聪明女孩,她什幺都知道;可是,假如她什幺都知道,窗户后的那个形象,是否会是某种表演的一部分?他的手掌因为这想法而不自觉地收紧,掐住她的下颚,手指用力地来回磨蹭那张温热柔软的嘴,逼迫它分开,像詹波隆那也曾轻松地捏塑被强掳的萨宾妇女。

“那告诉我,我为什幺要看着你。”

“因为……”

她的声音透过他的指缝传来,仿佛经过了一个漏斗,全部聚集到他的耳边,使接下来的话显得万分尖刻:

“你想强奸我,就像你们强奸了我们的国家。”

针扎过来,他清醒了,猛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扣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撞向墙壁。

“因为这句话,我可以把你抓起来!”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在这个距离,衣服和礼节没有什幺意义了,人变得赤裸又鲜活。他看见克劳迪娅的睫毛飞速颤动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哆嗦,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来了,擡起眼睛与他对视。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准备好了有这种可能。”她说。

这句话令路易气到几近发疯。在苏西尼别墅发生的一切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所以他成了不配拥有证词的帮凶,真糟糕,接受现实吧。但是,克劳迪娅,一边拿着法国军队的钱,一边暗地里唾弃你们的存在,这样颇有主见,这样义正言辞啊,你没意识到她早已打定主意视你为毫无良心的刽子手,如今看见一根绳索,便对断头台浮想联翩?好的,好的,今天如果不扮演彻底,反而让她失望,是不是?

他低下头,对着她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

晕眩。

煎熬。

晕眩,煎熬,像被丢进炙热的水中。他掐住她的脖子,重量压着她的全身,而她在窒息中张开了嘴,呻吟着,让他的舌头缠上她的舌头,反复进出又亲吮。身体开始相互摩擦,像两根黑色的藤蔓找不到别的空间,只好和彼此缠绕,他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忍不住开始爱抚她被丝袜包裹的腿,捏着她的臀部,而她也在快乐地迎合他。

她在迎合他。

当路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大脑陡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松开了她。

在他面前,克劳迪娅瞪大了眼睛,好像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片刻的对视后,她挣脱了他和墙壁,手里的刷子跟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声响。她没去捡,只是慌慌张张地朝浴室外跑,但地上还有清洁后留下的肥皂水,她踩滑了,尖叫着摔倒在门外,脸上露出既尴尬又痛苦的表情。路易反应过来,立刻想要过去扶她,但此时从外面的走廊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一下想起来:卧房的门还是开着的。

下一刻,塔图夫人已经跑到了门口,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发生什幺了!”她喊道。

路易和克劳迪娅盯着彼此。

“我在浴室里看到一只蟑螂。”克劳迪娅喘着气说,脸色通红。她是那种天生容易脸红的人,只要稍稍激动,或是被人长久盯着看,脸上的颜色就藏不住,这一点与路易完全相反。

塔图夫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从他凌乱的衬衫到她耳边的碎发。

“从我钱包里拿点钱,去市中心买盒杀虫粉,这里我来收拾。去!去!”她对克劳迪娅说。

克劳迪娅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朝房间外跑去,而路易盯着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地面,满脑子想的只有方才数十秒的激情和迷乱。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衣柜前,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浅色外套,快步走出房间,踩着楼梯的台阶向下而去,塔图夫人从后头追了上来,喊道:

“先生!她是个好孩子!让她走吧!”

让她走吧。放过她吧。路易停下来,转头看向塔图夫人,几缕乱掉的金发从额前落下来,遮住他的左眉。

“说完了吗,朱丽叶?”他冷漠地问。

塔图夫人站在二楼的走廊,手指紧紧抓着楼梯的扶手,脸色惨白。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什幺都没能说出来。

“我很高兴看到你在该把她当成阿拉伯人还是当成女人之间,选择了后者。”他说。

路易走出门,耀眼的阳光铺洒下来,让他差点睁不开眼睛。这个季节的日夜温差总是很大。亨利搬了个凳子坐在大门口,正在逗邻居家某位少校的小孩们玩,和他们讲无聊的法语笑话。

“所以,每当有人问他:为什幺你的脸皮这幺厚?他就说:因为我是一只大气球呀!([注]法语中的gonflé同时有“充了气的”和“厚脸皮”的意思)”

小孩子们咯咯乱笑起来。这时,他们看见了路易,叽叽喳喳地和他问好,亨利则立刻站起来。

“长官——”

“车钥匙呢?”

二等兵马上从口袋里翻出钥匙来,“要出门吗,长官?”

“不用你来,你回去。”

克劳迪娅抱着包从别墅后头绕了出来。她已经快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依旧是那条朴素的棉裙。看见路易和亨利一起站在那里,她微微发怔,但路易已经走过来,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车子的副驾驶。

他很久没有自己开车,等到上路了才想起来忘记戴手套,只好空出一只手去开副驾驶的手套箱。亨利在里面放了零星几样东西,包括一把用作备用的半自动手枪,一看见它,克劳迪娅便立刻往后靠了靠,飞速瞥了路易一眼,这个反应让他觉得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武器。

他翻出驾驶手套和钱包。

“我们要去哪里?”克劳迪娅轻声问。

“卡斯巴。”他刻意这样说。

她的反应变得很激烈:“不!”

他当然不可能带她去卡斯巴,即使没有封锁也不可能,那个充满着尿骚味的迷宫是阿拉伯人的世界,当军队封锁这里时,他们只把路障建在外围的入口。

但无论怎样,路易也不会想去那种地方。现在,他只是生理性地需要和她独处,和她好好谈一谈刚才的事,于是他的第一反应是找个旅馆,即使这样毫无疑问坐实了她的指控。但他马上又想起来,如今阿尔及尔的安全措施进一步收紧,政府要求所有在旅馆住宿的人都提供身份证件。

该死的,他没带。

他们沿着海滨大道一路开进阿尔及尔的中心市区里,当车子拐入巴布·瓦德的街区,大戏院庞大的立面便压过周围的楼房显露出来。路易一脚刹车,将雪佛龙停在了路边,有路人好奇地瞥向车上的军队编号——开着这辆车乱跑并不是个好主意,但他现在没在用更聪明的那一半自己思考。

“就这里吧,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他冷冰冰地说。

克劳迪娅双手抱着自己的包,将它护在胸前,一言不发,直到路易替她打开车门,她才慢吞吞地走下来。

“现在在放什幺?”他拉着克劳迪娅走到售票厅前,胡乱问道。

“《上海小姐》,奥森·威尔斯和丽塔·海华丝主演的。”

“要一个包厢。”

售票员擡头看着他,“已经开场四十分钟了。”

路易从钱包里翻出一堆硬币,敲在桌子上,丁零当啷的。

售票员撇撇嘴,把硬币哗啦一下拨进一个盒子里,然后撕下两张票给他。

他们一起往电影院里走,在包厢舒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在看电影,即使想看也未必看得懂,好在这黑暗而密闭的环境的确让路易重新平静下来,但与此同时,某些更加躁动的情绪正在表面之下作祟。拨开黑色的尘烬,里面有燃烧的红炭。

“在浴室里的时候,为什幺回吻我?”他低声问她,嗓音又沉又哑。

克劳迪娅转过头来看着他,放映厅里的光影把她变化成无数个捉摸不清的模样,路易感觉内心仿佛被什幺洞穿了,再也无法忍耐距离,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托着她的脑袋靠过去。他们又开始接吻,不顾死活地,他爱抚她,他囚禁她,现在他可以确认,她是被他吸引的。

“别走,”他说,含着她的耳垂,又不停去亲吻她耳后敏感的地方,看着那里逐渐泛起粉色,迷恋她既羞涩又严肃的模样,“我可以让你去学护理,去更好的地方学,我会安排,这都不是问题,但是别走。”

“你想要我和那位夏洛特夫人一样吗?”她喘着气问。

尴尬和自我防护涌上心头,他将她压倒在沙发上。

“她已经离开阿尔及利亚了。”他含混不清地回答。

克劳迪娅摇头,“你也会像这样摸她的身体吗?”

“……别讲了!”

他愤怒地吻住她的嘴,面对她的防备,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情欲。他的手向下滑去,摸到她双腿之间,发现那里早就湿了,他略微用了点技巧,拎着她的内裤向上微微一提,她的身体立刻弓起来,随着一次次变换方向的摩擦,压抑着喘息,脸上却无法克制地露出渴求淫乱行为的神色,看得他下腹燥热。

“Brava.(乖。)”他微微后撤,一边用手指来回爱抚她的穴口,一边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皮带。

“等一下……等一下……这里不是您的别墅。”她紧张了,又下意识用起了敬语。

“那我就把这里买下来。”

此刻的他完全干得出这样的事情,如果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止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变成弗洛伊德博士对男性心理研究的绝佳样本。他将她的内裤褪到膝盖处,把她的腿往两边折去,握着阴茎温柔地蹭着、试探,然后又突然狠狠拍打一下。至于插进去的瞬间……那时,她差点叫出来,于是紧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他?他浑身发麻,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灵魂正吸吮着他,那幺现在,他是否可以说,他已深深触及了她。

他俯下身,抓住她的手腕。

“嘘……别担心,所有人都在看电影……在这里我们不会被听见……”

更汹涌的声音和画面,如同这世界上不受人的意志约束的海潮,逐渐席卷而来,覆盖过一切。

内景   唐人街-废弃的游乐场-镜屋   天色渐晚

他走进镜屋,四周重叠的倒影使他无所遁形。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身,看见她打开了门。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和一把手枪。

她     在这里我们不会被听见。

他     我以为你想杀的只有你的丈夫。

她     (愤怒地)你怎幺就不明白?乔治本该负责处理掉亚瑟的,但他受惊了,跑去杀了布鲁姆!(走上前,压低声音)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他是信不过的了。他疯了。他必须得死。

他     那幺我呢?

停顿。特写。她出神地看着他。

她     (轻声地)噢……我们本可以远走高飞的呀……

他     到日出的天边去?你和我?还是你和格瑞斯比?

停顿。

她     (用枪指着他)

“我爱你……”

路易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

“遵循本性的人,到最后只会保有本性。”银幕上的男人平静地回答。

对,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金发的丽塔·海华丝说的。路易低下头,看见克劳迪娅躺在他身下,黑白色的光如同雨季的闪电分裂开她的面孔,她的眼里是泪水。

“为什幺要哭?”

他停下了动作,喃喃问道。

“我不知道。”

“觉得痛吗?”

克劳迪娅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想妈妈了。”她说。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不断起伏,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来,像一道道细细的疤出现在她年轻的脸庞,又反复被她抹掉。路易沉默着,等到她重新平静下来了,他才握着遮挡住她的脸的手,将它移开,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你今早没尝试给她打电话?”他问她。

“打不进去,打不进去……”她摇头,开始犯语法错误,变得语无伦次,“卡斯巴的电话线,军队切断了,广播说。她不知道我给你工作,现在一定急疯了。”

他吐出一口气,摸着她的脑袋,“你前面该和我说。”

路易慢慢将性器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因为知道这会让她感到空虚,于是用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阴部,这个动作让克劳迪娅浑身哆嗦了一下,更进一步地贴近他,他顺势把她抱在怀里。她靠着他抽噎了一会,围绕他们的是尖锐的、嘈杂的枪声,电影里的主角们正在试图杀死彼此,但这些现在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现在能站起来吗?”过了一会,他靠在她耳朵边问她。

克劳迪娅闭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腿,“嗯”了一下。

路易亲了亲她的额角。他重新拉上裤子的拉链,再帮她穿回内裤,把她的裙摆往下拨。

“我们走吧,我会让你和她通上电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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