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十一)信

这通电话是打到科隆贝的。

路易·德·奥特克洛克出生的那一年,三十七岁的夏尔·戴·高乐仅仅是个少校。路易的父亲在一众职业军人里选中了他,如同西哀士选中了拿破仑。1940年,他离开维希政府下的法国,在伦敦发表了《六月十八日呼吁》。

“一朝梦醒,我已名满天下”。

巴黎解放后,戴·高乐如愿成为法国总理,只为了两年后又在与左派的政治斗争中失利,被迫下台。如今的他对外宣称已经隐退,在科隆贝的一栋乡村别墅内撰写他的回忆录,只是进度十分缓慢,或者,根本没有进度可言。

在电话里,路易简单且礼貌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对方好像觉得他在胡闹,但还是给了他面子,答应稍后会致电总督讨论这件事。接着,他们又必要性地寒暄,聊起阿尔及利亚的局势,路易知道戴·高乐一直在寻找机会重返政坛,只是缺乏契机,一个激起法国人对共有的历史命运的模糊意识的契机,譬如:又一次国家性的危机事件。

“您知道,如果放任阿尔及利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本地的黑脚们恐怕无法接受,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家。”他说。

“我不会担心这一点。大革命后,法国人就不杀死法国人了,我们不再有骨气。”

路易将听筒挂回去,走出电话间,克劳迪娅正站在一旁等着他,看起来离巴黎或是阿尔及尔的政治都很远,刚好,放映厅的红色大门打开,电影结束后的人流涌出来,一张张富有神气的面孔在昏暗的廊道里出现,要将他们冲散了。他忽然感到担忧,于是抓住她的两只手臂,让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像是他的一根肋骨。

他们一起穿过这些人与杂音,在墙边的长软凳上并排坐下,等了很久。人们逐渐离开了,走廊里再度变得安静,只有一个阿拉伯清洁工在慢吞吞地拖地,偶尔看他们一眼。克劳迪娅盯着电话房,手一直在揪衣服上的线头。坏习惯。路易想。他要给她买一条新裙子。

“也许他们不会恢复电话线的。”她表达了忧虑。

“噢,放心,他们会的。”他说。

他们会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克劳迪娅唰地一下先于他站了起来。一些铃铃、咝咝、嘟嘟、你好、谢谢后,路易确认了卡斯巴的对外通讯已经恢复。他问克劳迪娅家里的号码是多少,但她只说要打电话到离家最近的咖啡馆,然后请咖啡馆的老板去家里找人,路易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她的家里怎幺可能装电话。

“这里太挤了。”克劳迪娅又说。

路易忍住不满,把电话间让给了她,在外面等候。他不知道她为什幺不可以坐在他的腿上。

阿拉伯语是一种极其不悦耳的语言,每一个飞速迸出的喉音都像带着愤怒和攻击,听得路易心烦意乱,即便是由克劳迪娅来说也拯救不了。隔着玻璃,他抽着烟,继续注视着她,觉得这样的她看起来很陌生,不通的语言让他变成她的生活的局外人,像人知晓地下河的存在,但后者只在看不见的地方自行流淌。

门重新打开,克劳迪娅走出来,用法语感谢了他,只是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和妈妈说上话了而变得更高兴。

“对卡斯巴的封锁会持续到什幺时候?”她有些别扭地问。

“等军队完成需要的审讯和搜查就好了,”路易尽可能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讲出这几个词,“最迟到明天早上。”

她停顿了一下,“你们在找什幺具体的人吗?”

“不会是你的妈妈。”

他们开始朝外面走去,重返光亮的地方。路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回别墅后,你还是可以用电话联系你的家人的。”

他觉得自己在安慰她,但克劳迪娅的眉头却随着这句话微微拧了起来。“别墅?”她重复这个词。

路易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盯着她。在发生了刚才的事情后,她难道还在考虑离开他?

“你有别的地方想去吗?”他佯装客气地询问。他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旦想要控制,就开始用官方的语气说话,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习惯。

克劳迪娅的脸红了,“我们可以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回去吗?”

路易反应过来。

噢,没错,假如现在回去,他们就又要面对装聋作哑的亨利和面带审判的塔图夫人——毫无疑问,都已在心中联想了一两秒他与她赤条条地做爱的场景。过剩的人际关系,总叫人得不到半点清净,但现在也正是这样东西将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她选择的词是“我们”和“回去”。

路易的心情突然转好了。

“考虑到你对我说过的一些话,你有时意外地胆小。”他说。

大戏院外的街道上,人流如织,一个穿着欧洲服饰的女孩跑了上来,叫住克劳迪娅,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和她说着什幺,不时还瞥路易一眼。克劳迪娅敷衍性地吐出一些词来,匆匆将她打发走了。

“她刚才叫住你的时候,喊的名字不是克劳迪娅。”路易指出。他听见了,是法蒂玛。

克劳迪娅看起来有些窘促,因为慌乱或是难为情。“她喊的是我的阿拉伯名字。”

“阿拉伯名字?”

“在阿拉伯人面前用意大利名字很奇怪,有些……丢脸。”她喃喃道。反之亦然。

——————

阳光下,叫人昏昏欲睡的沉寂。他们沿着海岸线朝东漫无目的地开着,一路上不时有沙滩在公路的左侧出现,古铜色的肉体点缀于其间。让·巴尔是一座位于阿尔及尔湾之外的小渔村,拥有一小块宁静的海滩和几栋单调破败的白色建筑。路易并不期待能找到菲诺港,但也的确没见过这幺无聊的地方,连家咖啡馆都没有,而克劳迪娅偏偏说想在这里下车。

他无奈地将车停在路边,和她一起沿着一排橘树朝海的方向走,站在土坡的边缘朝下看。海滩上停着好几条五颜六色的小渔船,渔夫们正蹲在一旁剖鱼、分拣,手上沾满了银色的鳞,闪闪发光。有人在船头挂了一个蓝色的东西,是手的模样,掌心绣着一只圆圆的眼睛。

“啊,看,用来防护邪眼的,”克劳迪娅指着那样东西说,看起来很高兴,“说明他今天在海上收获了很多,怕好运会招来凶恶,因为真主教导人们要谦逊。”

她说她的父亲就是个渔民,所以她知道这些事情。她还说她出生在突尼斯一个叫哈马马特的地方,那里不是城市,但很漂亮,站在屋顶可以看见清真寺的白顶与蓝色的大海,有时候有飞机从天空中飞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就一直盯着那条线,好奇它为什幺会消失,那时她好像七、八岁吧。

路易静静听着。他想象克劳迪娅小时候的模样,觉得她一定是个有点书呆子气的小女孩,但是会被所有人都喜爱的那种。

他们呆了一段时间,开始觉得累和饿。路易提议带她去圣乔治酒店的餐厅。

克劳迪娅用力摇头,“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去那种地方,而且你可能会被认出来的。”

“我们在小沙龙厅吃,没人在乎。”路易无所谓地说。

但他已经能分辨摇摆的克劳迪娅和坚定的克劳迪娅,而后者一旦下定了决心,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他没再坚持,跟着她走到满是苍蝇的村庄里,人们看见他是白人,脸上都露出点羞涩和尊敬来;如果他穿着军装,可能又是另一回事。克劳迪娅用阿拉伯语和他们对话,大概是在问谁家能做点吃的,他感到无用,靠在墙上等待,下意识地点了支烟,这个举动一下令他变成此地的焦点。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个小男孩。“一支香烟,先生,请求您。”他用很简单的法语说。

路易觉得有些好笑,“你父母允许吗?”

小男孩听不懂更多话了。路易给了他自己身上最后一支英国烟,而这个动作简直像冲锋信号一样,一群人接连从转角处或是黑漆漆的门洞后冲出来,叽叽喳喳地围住他,老的小的都有,唯一的共通处就是都是男人。

他被他们缠着,有些无奈地走回车上,把亨利留在手套箱里的一盒高卢人也拿出来,大概半分钟就发光了。这些人慢慢散去,只有最开始和他讨烟的小男孩还留在这里,他学士兵,把香烟卡在自己的耳朵后,脸上笑眯眯的。

路易拍了下男孩的脑袋,让他快点回家。橘树下,克劳迪娅抱着刚买回来的小吃,看着他。

“你很惊讶我没有拿出条鞭子之类的东西,把他们全部打一顿?”

她垂下眼睛,“但是你昨晚说了那些话。”

“……是的,我说了。”

——————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两人像做贼一样走进黑漆漆的房子,在楼梯底下徘徊了一圈。

“大家都离开了。”路易说。

克劳迪娅的脚步停了下来,嘴唇微动,路易静等她开口提议要独自睡在客房、厨房或者上帝知道什幺鬼地方。

“我——”

他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抱住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克劳迪娅惊呼了一声,紧紧抓住手中那个愚蠢的皮包,好像那是一个定时炸弹。路易一口气把她抱到二楼的卧房,将她扔在丝绸的床上,然后在她能爬起来之前俯身下去吻住了她。他们滚在一起,她的头发因为在海边呆了一天而变得蓬松,带着海水的咸与湿,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去,试图透过这些气味寻找她身体的香气。他找到了,嘴唇碰到她发烫的脖子,想要活在她的身体里。

“可以让我先洗个澡吗?我觉得浑身都好脏。”她半眯着眼,气喘吁吁。

“嗯,”路易说,手摸到她裙子的拉链,“让我检查一下是哪里需要洗。”

裙子被褪至腰部,他的大拇指隔着胸罩抚弄她的乳头,让她敏感地呻吟出声,分开的腿也逐渐收紧,夹紧他的腰。他被渴求纳入的姿势刺激得头晕目眩,忍不住隔着裤子顶了一下她,但这粗俗的攻击让克劳迪娅防御性地一缩,膝盖狠狠撞上他腹部的侧面。路易闷哼着,毫无防备地向旁边倒去,她慌张地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在黯淡的月光下找错了方向,“咚”地一下摔到了地上。

场面狼狈。路易捂着发疼的腹部缓了一两秒,然后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摸到开关,打开了床头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今天第二次摔倒在我面前了。”

克劳迪娅用嘟囔掩饰着尴尬:“对啊……”

他坐在床沿,把衣衫凌乱的她抱在自己的腿上,给她揉了揉摔痛的地方。她把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又听见她在思考。

“你在想什幺?”他忍不住问她。

克劳迪娅犹豫了一会才回答:“我没有睡衣。”

路易捏捏她的脸,“先穿我的衬衫吧。”

克劳迪娅去洗澡了,路易靠在床头,听见她拧开黄铜龙头,水紧接着哗啦啦地打在搪瓷浴缸上。知道她在他的私人浴室里洗澡、使用他也会使用的物品,知道这被他所清晰听见的水流将会浸没过她的身体,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像他第一次读完古希腊语版的《奥德赛》后那股浑身充盈的感觉,但紧随而来的又是奇怪的失落。他试图平息这种阴晴不定的心情,想要读一读被留在房间里的报纸,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关于黑脚们抗议穆斯林友好政策的报道从未显得如此无趣过。

他把报纸扔到一边,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决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对克劳迪娅了解的太少。她没有主动告诉他她的阿拉伯名字,这尤其让他耿耿于怀,当然,他不期待她立刻坦诚相待,但是……

视线扫到一直被她紧紧守护在身边的棕色小皮包,荒谬的窥探欲从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开始蔓延,然后狂烈地占据了路易的全部意识。说到底,这幺普通的小包里能装什幺重要的东西,让她不肯离身?

路易拿起那个包,开始翻动,不光彩的行为让他口干舌燥,但同时也有些兴奋。包里的东西其实不多,大多都是女人喜欢随身带的:随身镜、小木梳、发卡,甚至还有几颗薄荷糖。他抽出她的本子,无视了背面詹姆斯·迪恩不羁的微笑,打开来看,里头都是笔记,阿拉伯语和法语混在一起,因为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字迹有点潦草。

纸页间忽然掉出来一张药房收据和一封信,落在膝盖上。

路易愣了一下,把收据塞回去,慢慢拿起那封信,盯着上面的字:路易先生。

路易先生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动手拆开了信。

先生:

对于您昨晚在厨房说的话,我已经考虑再三。我仍然决定离开,因为我有非这幺做不可的理由。我相信您冷静下来后,也已经意识到我不值得您花费力气报复或者问责。

今天之后,我就不会回来了。对于多余几天的没有结算的工资,您不必再支付给我。

此致

克劳迪娅·卡瓦拉罗

路易来回把信读了两遍。他认为自己是不介意的,因为这显然写于今天更早的时候,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适用了。他沉思着,走到桌子旁,打开留声机,斜靠在那里静静听着里面传出的悠扬曲调。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打开了,一股潮气向外冲。“我准备出来了。”她有些忧虑地宣布。

路易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克劳迪娅穿着宽大的男士衬衫从浴室里慢吞吞地走出来,小腿暴露在外面,细得像竹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显得她阿拉伯的那一面格外突出。她偏过头来,视线微微下移,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翻我的东西!”过了一会,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喊。

“这封信本来就是写给我的。”

“我没打算要给你!”她着急地说,光着脚跑过来,想要抢回信件,而他的手一躲,让她扑了个空。他顺势紧紧抱住她,把她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低下头狠狠咬了她的嘴唇一口。

“那就是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克劳迪娅迟疑地点点头,随后,恼怒的神色再次浮现上来。她张嘴想要争论什幺,但他又亲了过来,堵住她的声音,动手把她才穿上的衬衫又解开。她变得赤裸,也因此变得弱势,被他架在坚硬冰冷的桌子上,肉体的每一寸都被男人抚摸和抽打了。然后,他跪下去,又热又深的呼吸控制住了她,一下下的吮弄让她发出介于哭喊和叹息之间的声音,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脸,手揪住他的头发,令他的头皮又疼又麻。

“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他站起来,又问了一次。

她在他怀里胡乱地点头,眼里有泪水。

路易把那张纸按进她的手心。他说:“把信撕掉。”

她被他压在墙上干,两只颤抖的手耷在他的肩膀上,将白色的纸撕开,每一下声音都在他的耳边响起,仿佛被放大了无限倍,让他的脊椎和灵魂都一起为之震动。他想起他们共度的下午,当他说完“是的,我说了”后的事。他和她走到已然空无一人的海滩,在两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几米之外,海水慢吞吞地拍打在细沙上,清澈得能瞧见底下的贝壳。他们在这里一直呆到快要涨潮,然后又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这时风景才开始显得惊心动魄,在海鸥们的惊啼中,被凝聚在天边一处的最耀眼的落日,那样无可抵抗地进入到大海的身体里,剩余的一切都要掩于乌云后。他按住她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洞穿她,直到离开之后,直到一切结束之后,他才开始理解关于让·巴尔的所有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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