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圣诞。
城市陷入到惨兮兮的潮冷里,FLN的行动也随之平息下来一些。但空气中有其它的流言,关于法国本土即将到来的选举,关于是否马上要有一位新总督,直到不安又被节日的肉桂香覆过了。今年,路易的舅舅瓦伦丁公爵邀请全家到摩纳哥亲王宫共度圣诞,因此他只收到了由律师代寄来的贺卡,里面夹着一张没有他的全家福。
“又到每年的这个时候了。我真想念巴黎。”
路易擡起头,随手将贺卡塞进某个抽屉里。“我真想念巴黎的雪,”他回答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关于你让我调查的那个女孩——”对方将身后的门合上,走过来。
“首先你得知道,我们对阿拉伯人的户籍管理完全是灾难,尤其是对于那些住在卡斯巴里的。总而言之,48年和54年的两次人口普查里都没有相关信息,但我在卫生部的档案里找到了她的名字:法蒂玛·卡瓦拉罗,1938年6月出生在突尼斯,登记住址在阿尔及尔郊区一个不存在的街道。一年前,她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当临时女工,为此申请了一张健康证,所以才会有这份记录。”
路易一只手抵着侧脸。他盯着窗外街道上五颜六色的节日装饰,人们抱着最后一刻买的礼物,急匆匆地跳上哐啷作响的有轨电车。“我应该怀疑吗?”他问,听起来很像自言自语。
“这不好说,在我的经验里,这些人在面对法国人时习惯性地隐瞒和说谎,尤其是女人,有点像街上的猫,你懂吗?一被靠近就跑,然后躲在更暗的地方做决定,未必就有什幺特别的理由。”
路易感谢了他。离开前,对方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阿尔及尔的红十字会护士学校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整个指挥部的人像广告公司的职员一样,百无聊赖地熬到四点。当钟声响起,打字机的声音全部停下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前往圣菲利普大教堂参加平安夜的弥撒。在这里,路易看见了雪,被教堂的人用线串起来,在穹顶下旋转个不停,他们越想让这里看起来像法国,他就越记得这里不是法国。
按照惯例,驻军弥撒的读经员是一位军队中的高级军官。今年,这个人选是菲利普·马修上校。
有两种文学:荷马和基督。路易一直不喜欢后者,而如果后者由一个惺惺作态的人口述出来,那这种不喜欢立刻就上升到了厌恶。
上校宣读的经文是《诗篇》中的一首悔罪诗。
“因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在你眼前行了这恶,以致你责备我的时候显为公义,判断我的时候显为清正。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
路易听不下去了,他告诉杜兰德中校自己必须要出去透口气,对方有些不悦地询问原因。
他如实回答:“如果再多待一秒,我都随时可能吐到您身上。”
“老天,”中校往后躲了躲,皱起眉头,“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吧,上尉。”
路易走出大教堂,在傍晚的深蓝中,广场圣诞树上闪烁的装饰令他一阵恍恍惚惚。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就是卡斯巴的入口之一,穆斯林不庆祝圣诞节,只把今天当成其它日子那样过,街上到处是披白袍的行人和手推车。他找到一家咖啡馆,独自坐在角落里靠抽烟打发时间,内心感到说不出的烦躁。他想要立刻回到别墅。
过了一会,某个小隔间的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对彼此说着阿拉伯语。路易无意识地擡了下头,看见了他没有预料自己会看见的人。
那次灾难的晚餐会后,他刻意与弗朗索瓦保持距离,如今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姿态亲近,一方面坐实了曾经的猜测——他确实有个情妇;另一方面,一直以来的某些顾虑终于消散了一些。
和弗朗索瓦一起的女人很年轻,打扮算是时髦,长着一张美丽并且受过平均以上水平教育的脸,但仍然毫无疑问是一张阿拉伯的脸。路易看着他们停下来。
“要好好保重啊。”她转而用法语说。
弗朗索瓦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她脸色一变,挣脱他,匆匆向外走,而他像尊雕像那样站在咖啡馆门口,无视阿拉伯服务生投来的有些严峻和审判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易感到不可思议。
“圣诞快乐。原来你是这样学会阿拉伯语的。”
弗朗索瓦回头,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咖啡馆,这才发现路易的存在。
“不是,早在认识她之前。”他回答。
弗朗索瓦看起来由衷地沮丧,这是路易更加没有想到的,他收敛了那种玩笑的神色,向服务生多要了一杯咖啡。
“她要离开我了,她要结婚了,”弗朗索瓦说,高大的身形深陷在椅子里,看起来比平常的时候矮了半截,“其实几年前就该结婚了,但没有合适的人,她家祖上是奥斯曼贵族。”
路易蹩脚地安慰他。
“真抱歉,但我想你还是可以继续找办法和她见面的。”
弗朗索瓦笑了一下,好像在感叹他语气中的理所当然,“你不了解阿拉伯人的思维,即便是欧洲化的阿拉伯人。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卡斯巴的房子,许多都没有向外的窗户——在以前,女人不轻易露面。那些在我们的观念里同上帝在终审之日面对面时才要解决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是现世的和社会的,它叫羞耻……这些人一定恨我们把这幺多羞耻带到他们的国家。”
路易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幺。“那幺现在只能这样了。”他表示。
“那幺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们陷入到男性间讨论情感问题时那种不可避免的尴尬境地,在贬低和沉默之间找不到中点。但路易不禁开始好奇,在从马赛到阿尔及尔的客轮上,弗朗索瓦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他自己所说的话,在多大程度上表现得像在面对一个初识的法国同僚时认为自己必须表现出的姿态。真实总是若隐若现,然后又被常理掩盖。
弗朗索瓦又要了杯干邑,转移开话题:“你为什幺一个人在这里?”
路易忍不住厌恶地皱了下眉头。
“马修上校正在教堂里念《圣经》里的段落。在整个驻阿尔及利亚的法国军队里,没有比他更适合传播福音的人选了。”
弗朗索瓦了然地“啊”了一声。“我知道你觉得菲利普·马修是个令人反感的虐待狂,也许确实如此,但不管怎幺样,他不是个草包。在法国的时候他参加了抵抗运动,被盖世太保抓住过,在他们手里熬了一个月,一句话都没说。你知道他们是怎幺对待被活捉的抵抗组织成员的吧?”
后厨的水烧开了,壶嘴里传出尖利的鸣啸。路易别开头,嘴里慢慢吐出一口烟,迷朦了他所记起的场景。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人总要有灵感来源。”他冷漠地说。
“人也总能看出别人讨厌自己。即便是你,也要小心言行,这些一步步爬上来的职业军人……他可能会想办法找你麻烦的。”
弗朗索瓦将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压在杯子下。他准备走了,然后又突然想起什幺事情来。
“那个女仆还在为你工作吗?”
路易喝咖啡的动作一顿。“是啊。”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内心警戒。
弗朗索瓦点点头。“那挺好的,挺好的。圣诞快乐,抱歉,我说太多了,真不该这样严肃啊。”他微笑,又重复了一遍那句祝福。挂着彩色玻璃球的路灯全部亮起了,六时整的钟声回荡在广场上,在他周围,这熙攘世界的璀璨的鳞片接连自黑暗中显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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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在回家的路上抓紧时间处理公务,因为很清楚自己接下来一天会沉迷在别的事情里。按照规定,他不该把保密文件带回去,但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这幺干。个人激情凌驾其它一切,也许这是法国人的劣根性;对于政治家来说,是噩梦。
等到车子拐入别墅大门、停下,他将所有东西塞回到公文包里,若有所思地问:“亨利,如果我让你去跟踪一个人,你可以完成吗?”
亨利迟疑了片刻,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是克劳——”
路易一下擡起眼,“我有说是她吗!”
亨利立刻转回头去,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向他道歉。
脸侧一亮,是其他人意识到他们回来了,所以多开了几盏灯,一只戴着圣诞帽的松鼠正站在窗台上,捧着一颗松果,忧郁地微笑和等待,光流溢在它陶瓷的脸上。路易重新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他吐出一口气,“是我的问题,本来也不是什幺重要的事情。”
亨利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他本可以说“好的,长官”,但他说的是:“我明白的,长官。”
房子内部被布置得极其温馨,壁炉里燃着木柴,他们都在等他,她在等他。路易走到餐厅里,理了理军装的领子,背着手站在窗边。早上的时候,礼物就被搬到圣诞树下放着了,现在,他要负责扮演圣诞老人,不管怎幺说,总比扮演凡尔蒙子爵好。
“感谢你们的辛苦工作,我希望来年……”
视线扫到保罗·克利画笔下悲伤的花朵。
“一切快乐,没有眼泪。”他有些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家一一走上前来领取礼物,和他握手或是贴面礼,说祝福和感谢的话,“圣诞快乐,先生,谢谢您”,像一群快要毕业的学生,轻盈又有点多愁善感的样子。窗外,冷风掠过棕榈树的叶子,带起耳语一样的沙沙低响,非洲的冬天就是这样,没有狂风卷过哥特式的枯枝、那样中世纪的阴暗情调,一个欧洲人从未来过,就无法想象。
“圣诞快乐,先生,谢谢您。”
路易擡起眼,风的耳语消失了,对他来说。
众目睽睽之下,当她的脸靠过来、即将蜻蜓点水般地碰到他的脸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察的警惕骤然变化为淫亵的快意,如同最初发现手淫的妙处,或是拿到男生间传阅的色情杂志的兴奋,害怕暴露但也恰恰渴求暴露。他们知道他发现了许多种干她的方式吗?趁她清扫房间的时候,在床上将她的身体折到最大的角度,急撞的时候,已经无法分清她张开的是双腿还是仙怪的翅膀;或者,把她按在浴缸里,这是痛苦的方式,搪瓷的硬面折磨膝盖水折磨动情的器官他折磨她。对,他想折磨她想了一天了。路易脑袋一热,偏过头去直接亲在她的嘴角,呼出的气息和她的混乱地撞在一起。“Buon Natale.(圣诞快乐。)”他说。
克劳迪娅——现在可以在心中这样指代她了——猛地后退了半步,急匆匆地转身走开。
所有人立在餐桌的两侧,各自盯着某样家具,一言不发。
路易清了清嗓子,“节日后见。”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塔图夫人。她和克劳迪娅站在铁门旁说话,看她的眼神像叹息。
路易不再窥探。他在餐桌旁坐下,听着大门被合上,还有一下一下的踏过砖石和地板的脚步声。两分钟后,他们重新面对面。
“我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说,语气沮丧、暗含责怪。
路易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对着桌上的礼盒扬擡了擡下巴,“你想看看是什幺吗?”
克劳迪娅的目光落到那个体积可观的礼盒上,脸上露出一些实在的好奇。她走过来,小心地拆开盒子的包装,在一堆花里胡哨的丝纸之中,一条白色的塔夫绸日间裙露出来,圆形领口的中央缀着一个优雅的蝴蝶结。她的呼吸声变小,手摸上那光滑挺括的面料,又收回了。
“谢谢,”她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没有准备什幺。你看起来什幺都不缺,而且,我没想到你会送我礼物。”
路易笑了笑,“你倒是先说服了自己。”
她尴尬地捏住身前的围裙,棉布料轻轻一抓就皱成团,和白裙的质感显得如此不同。“你想看我换上吗?”她别扭地问。
路易不置可否,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站在自己两腿之间,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因为要干活,克劳迪娅的手并不十分柔软,与她的外貌显得不相符。“你今天做了什幺?”
她像小孩写日记一样说:“我起床,做了早餐,然后送弟弟妹妹去了学校——”
“他们在哪里上学?”他问,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开她领口的扣子。
她躲了一下,又被他抓回来。
“你不脱掉衣服,怎幺换?”
潮红爬上她的脸,像画家用墨西哥胭脂虫调制出的颜色。
“免费的伊斯兰学校,在卡斯巴里。”她回答。
意味着在法国人的系统里没有相关的信息。他扯开她胸前的两层布料,头埋进她的乳沟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很凉,使鼻梁和嘴唇蹭过的地方都被激起一整片温热的鸡皮疙瘩。“好,继续说吧。”他深吸了一口气,沉溺在她身体隐秘的香味中。他知道这香味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就像春天看到玫瑰,幻想它的蕊流淌出蜜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只是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
克劳迪娅继续说下去,讲到早上在来别墅的路上看见那些五彩斑斓的圣诞装饰,讲到穆罕默德不确定要怎幺做热红酒,和塔图夫人争论要不要加香草,对了,酒现在还在厨房放着,要她去加热一下吗?她的语速愈来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压抑被激起的情欲。等到她终于无话可说,他将手覆在她膝盖后方,沿着尼龙的触感向上探寻,在她臀部下方找到吊带,用手指将它撑到最大,然后又猛地松开,带子“啪”地在她的腿上狠狠弹了一下,让她整个人也跟着打了个颤。
他重新擡起头,盯着她,金发凌乱。
“阿尔及尔的红十字会护士学校——那个你说要去上夜班的地方,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她的眼神因为欲望而显得怔忪,但没有躲闪。“我去做临时工作。”她气喘吁吁地答道。
“是吗?”他说。在裙子的遮掩下,他将她的内裤拉下来,手摸到微黏的液体,用她身体的唾涎湿润她自己。
她变得赤裸,背对着坐在他的腿上,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乳房的轮廓晃动。他有些晕眩地盯着他们交合的下流模样,皮带的搭扣解开,胀大的阴茎刚从军裤里被释放出来,就又埋进她的缝隙里难舍难分,壁炉上方的镜子映照出她的表情:仿佛被麻醉了一样,偶尔伴随着身体的痉挛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这就是弗朗索瓦所说的羞耻吗?他忍不住伸出手,一只手箍紧她的腰,另一只掐着她的下颚,逼她擡起头来。
“看着你自己。”
这让套弄的动作变得更加困难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像蹒跚已久的人,她的腿发着抖。
“我没有力气了。”
他拍了一下她的脸,“你要叫我什幺?”
先生,我没有力气了。
他又下手打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一些,她的头偏到一边去,耷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
主人,我没有力气了。
路易满意了。他抱着她走到壁炉旁,将她在地毯上放下,然后俯身压下去,又一次插入她。他最渴望的还是这样,和她紧紧抱在一起做,让她的腿环住自己的腰,任凭她裸露的乳房在他的衣服上被压得变形。
“你喜欢这样吗?”他低声问。和他一样喜欢吗?
她说出一个咒语般的阿拉伯词汇,吃力地凑过来,碰了碰他的嘴角。路易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他的脑袋开始嗡鸣。
他说:“别敷衍我。”但是,已经俯身印下吻。
那幺,此刻就是永恒,想必也是溺毙于天堂,张开双腿与双手,拥抱你的侵略与加害者,让他的全部重量成为统治你世界的唯一的锚,一只套着军靴的脚放到了你的肚子上,狠狠踩下去,眼前一片耀眼的黄光,你把所有的水呕了出来,它们从你的嘴巴、鼻孔、眼睛、耳朵里一齐往外冒,你——
他睁开眼,火光在他的脸上蹿动,四周一片空荡寂静。
路易伸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头,依靠疼痛生出一点实感。现在一定是夜更深的时候了,尽管有炉火燃烧,潮湿的寒意已经无可抵抗地侵入这栋房屋,和他体内性爱过后的倦怠搅合在一起,让他的四肢加倍地沉重。
“克劳迪娅?”
他从地毯上坐起来,环顾了一圈餐厅。有人把灯关了,桌上的裙子、他的公文包、她——全都不见了。圣诞树上悬挂的星星黯淡,那只陶瓷松鼠仍然站在寒风中的窗台,等待。
他的喉咙突然开始发干,仿佛过往无数次在夏日傍晚中惊醒,在晚霞玫瑰色的氤氲中,这一生显得那样广大却有尽头。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应答,然后是脚步声,一个朦胧的白色轮廓出现在餐厅门口,如同雨夜橱窗中的一道幽影。
幽影将手中的烛台举得离自己更近一些,露出面容来。
“我把你的东西都放到书房里了,应该没事吧?”她语气柔和地问道。
路易想要说些什幺,责备或者揶揄都可以,但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元音都发不出来。
克劳迪娅回到厨房,将加热好的红酒拿过来,又围着壁炉旁的圣诞马槽点了一圈蜡烛,这是西西里人过圣诞的习俗。她将溢着豆蔻香味的杯子递到他面前,对他说圣诞快乐,他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穆罕默德加了过多的朗姆,还在里面放了糖浆,这不是正宗的做法。阿拉伯人为什幺这样嗜甜?他搞不明白,但这东西的确让他的身体跟着暖了起来。
他放下杯子,说这衣服她穿起来很漂亮,但是不太对。
克劳迪娅慌张地检查着裙子的两侧,“我穿错了吗?”
路易让她过来,背对着他在地毯上坐下。他的手拂过她垂坠在肩头的卷发,绕到她身前,勾住领口的蝴蝶结一扯,带子松开,什幺闪着光的东西立刻滚了出来。克劳迪娅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被早有准备的他接住,一枚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戒指被举到她面前。
“你好像掉了东西。”他说。
她睁大了眼睛,无言地接过那枚戒指。这样纯净的蓝,很像冰,周身被一圈钻石环绕,深海连星辰。
“圣诞快乐。”他又说,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由于懒散,他很少对女人用这种花招,因此不太确定效果如何,不管怎幺说,这样东西漂洋过海送到这里,他希望至少能起到些讨人欢心的作用。路易知道在阿尔及利亚买不到他看得上的东西,于是打电话到巴黎询问,得悉1947年英属印度独立后,一系列为土邦大公们打造的珠宝下落不明,卡地亚工坊一直在努力找回这些丢失的首饰,其中就包括一枚取材自克什米尔蓝宝石的戒指,它曾经属于卡普尔塔拉王公,可惜是孤品,“但先生,只要您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为贵显”。
现在,她低头对着它发呆,蓝色辉映着她的眼睛,最初的惊喜过后,某种浓郁的苦涩溢出来。
路易拿过戒指,牵起她的左手。指环的尺寸是他估计的,事实证明,对她的中指来说太小了,他下意识地移到无名指前,在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又犹豫了,转而将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刚好。
“你看起来不怎幺高兴。”他抿了抿嘴说。
这句话让克劳迪娅像梦游一样擡起头。她摇摇头,望向别处,好像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没有,我只是想到……爸爸和妈妈,因为他们忙了一生,你知道吗?忙了一生,什幺都没有,现在,都太晚了。”
路易沉默地听着。克劳迪娅开始道歉,撤销这番叙情,担忧这显得像在向他索取。
她又说:“我没办法戴它出去,这条裙子也是,而且,我没什幺可以给你的。”
他思考要如何抹去她的苦涩。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幺事?”
“想不想去度假?”他又下意识地用疑问说出要求。
“度假?”克劳迪娅疑惑地问,语气像是以前没听过这个词,“在什幺地方?”
“意大利。”路易盯着她显然罗马式的鼻子,随口说了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地点。
克劳迪娅又被吓了一跳,像个看见一加一等于三的数学家一样断言:“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幺?”他一挑眉,反问。
他和她也是无法谈什幺未来的,今天在咖啡馆和弗朗索瓦交谈后,他内心更冷的那一面已经愈发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但类似于“明年春天”这样的时间节点,仍然是可预见的——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对她退温了,也许那个时候法国决定让阿尔及利亚独立了……路易暗自期望事情会这样发展,不然的话,就太荒谬了。
她开始来来回回地和他争辩,路易被迫用上了此生最大的耐心。意大利太远了。不远,坐飞机去。军队的事情。令人讨厌,但哪怕军人也有准假。没有证件。是的,需要给她弄一本护照和签证,这根本算不上什幺问题。
克劳迪娅拼命摇头,“我不可能离开家那幺久。你让我今天在这里过夜,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和妈妈吵了一架了。”
“你可以再和她吵一架吗?”
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
“我不想去。”
路易凑近她,单手捏住她的下巴。“不,你想。”他很确定。
“我找不到借口了。”她咬了咬下唇,做出坚决的姿态。
路易又端详了她一会,然后冷不丁地喊道:
“法蒂玛。”
她愣了很久,仿佛他的声音隔了很远才传到耳边,然后,才几乎有些呆滞地问:“什幺?”
路易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扔在一旁,从里面抽出支烟咬在嘴里,“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喊你的阿拉伯名字。法蒂玛,法蒂玛,法蒂玛,法蒂玛……”
“你为什幺——”
他重新在地毯上躺下来,闭上眼,“法蒂玛,法蒂玛,法蒂玛,法蒂玛……”
“不要——”
“法蒂玛……”
她扑到他身上捂住他的嘴,把没点燃的香烟都折弯了,宽大的白色裙摆散下,发出沙沙声响,像一场大雪降落在他身上。“好了,我答应你!但是别再这幺叫我!”她恼怒地喊。
得逞所带来的纯粹快乐令他大笑,停不下来,反常到连她也开始觉得困惑。穆罕默德加了太多朗姆与糖浆,他解释说,抹了把眼角的泪,把弯掉的烟扔进壁炉里,抱住身上的她,深深吻下去,那样香甜,希罗多德是对的。
然后,路易不记得自己是怎幺又睡着的。天亮了,这次他并非独自醒来,克劳迪娅蜷缩在他的怀里,熟睡着,神情宁静,卡普尔塔拉王公的戒指安然地呆在她的手上,看来不过是又一件首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钟声,路易不太确定是教堂还是清真寺的,但这清晨的启示穿过宇宙来到他身边,窗外,天空像一片静止了的白色幕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