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尚未完全降下。
玄曜军大营已灯火通明。
军帐之中,地图铺满整张长案。
顾长渊站在案前,数名将领神色凝重。
“敌军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不足八十里。”斥候答道,“先锋骑军最快明日清晨便能抵达。”
帐内气氛顿时沉重。
八十里,对一支急行军而言,已是近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打着沈家军的旗号。
而沈家军原本是赤麟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是沈青川一手训练出来的嫡系。
顾长渊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忽然问:
“领军之人查到了吗?”
斥候迟疑片刻,才低声回答:
“查到了。”
“谁?”
“沈怀瑾。”
帐内一片寂静。
——
**后营。**
沈青川站在雪地里。
当这个名字传来时,她足足沉默了许久。
沈怀瑾。
她的义弟,也是当年沈家灭门后,唯一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十年前,两人一起逃出火海,一起流亡,一起从军。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无条件信任,那个人曾经就是沈怀瑾。
“意外吗?”顾长渊走到她身旁。
沈青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黑暗。
许久,她才轻声说:
“不算。”
顾长渊侧头看她,她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
“其实两年前我就发现了。”
“发现什幺?”
“有人在军中向朝廷传递我的消息。”
风吹乱她额前发丝。
“我查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查他。”
顾长渊沉默。
有时候最致命的背叛,恰恰来自最不设防的人。
——
**翌日。**
大雪初晴。
远方地平线出现无数黑点,战旗猎猎,铁骑如潮。
沈家军到了。
城楼之上,顾长渊与沈青川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敌军停下,阵前缓缓走出一人。
白甲银枪,面容俊秀,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沈怀瑾。
即使隔着数百步距离,他的目光依然精准地落在城楼上,落在沈青川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沈怀瑾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喝道:
“末将沈怀瑾!恭迎大将军回营!”
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数万士兵同时下跪,声浪震天。
“恭迎大将军回营!”
“恭迎大将军回营!”
“恭迎大将军回营!”
震耳欲聋,场面壮观至极。
可顾长渊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因为太刻意了。
若真是救人,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沈青川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
下一秒,沈怀瑾擡起头,脸上的恭敬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笑意。
“不过——”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有旨,若大将军已投敌,则就地诛杀。”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玄曜军众将纷纷变色,就连顾长渊也缓缓眯起眼睛。
而沈青川却笑了。
她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如此。
她终于全明白了。
从被出卖开始,到朝廷提出三城换人头,再到如今这场声势浩大的“迎接”。
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看见——
赤麟国最忠诚的将军,其实是个叛徒。
只要她死在两军阵前,真相如何,便再也不重要。
——
风越来越大。
城楼之上,顾长渊忽然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沈青川微怔:“顾长渊?”
他没有回头,目光直视远方,声音平静却传遍城头:
“沈怀瑾,想要人,自己来拿。”
战鼓轰然响起。
玄曜军万箭上弦,杀气冲天。
而远处的沈怀瑾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缓缓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城楼,也直指沈青川。
“那便请顾将军,守好了。”
下一瞬,号角长鸣,数万铁骑开始向前推进。
真正的大战,终于降临。
而沈青川望着那个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寒意。
有些敌人站在对面,所以容易提防。
有些敌人曾站在身旁,因此才最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