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部门例会,沈听白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进会议室。这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发生过,陈芳菲甚至偷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沈听白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扣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淡而专注,看不出一丝异常。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用冰敷过,勉强压下去的痕迹。
他在主位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会议室。各部门的人都已经就位,项目经理们依次坐在长桌两侧,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助理和实习生。他的视线在东南角扫过去——舟心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头翻看会前发的资料。她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沈听白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了。他认识这张脸——运营部的内容策划,叫许锐,比他晚一年进公司,二十五岁。长得不算多出众,但胜在阳光干净,笑起来有一口整齐的白牙,部门里的女同事都愿意跟他搭话。此刻许锐正侧着头,压低声音跟舟心说什幺,手指点在她手里的资料上,大概是某个数据的解释。舟心听着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沈听白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了一下,打开的会议议程文档在屏幕上闪了闪,被他不小心关掉了。
“沈总,议程是不是有问题?”陈芳菲坐在他右手边,探过头来看他的屏幕。沈听白面无表情地把文档重新打开,语气平淡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没事,开始吧。”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各个项目组依次汇报。轮到舟心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西装裤,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两侧,干练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柔和。她拿着翻页笔开始汇报上周的数据汇总,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和刚入职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新人判若两人。沈听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来回摩挲的细微动作出卖了他。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没有人知道。
汇报结束的时候舟心说了句“以上是上周的数据汇总,有问题可以随时交流”,然后微微欠身准备走回座位。就在这时,许锐忽然站起来,从自己座位上拿了一杯还没开封的酸奶,当着全会议室二十多个人的面递给她,笑着说:“讲得真好,奖励你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运营部的气氛向来比较轻松,这种小打小闹并不罕见。舟心愣了一下,接过酸奶说了声谢谢,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也没有拒绝。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拧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记笔记。
沈听白没有笑。他的目光在许锐脸上掠过,停留了大概一秒半,然后收回来看向投影幕布,示意下一个项目组继续汇报。他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陈芳菲注意到他在接下来的半场会议里,手指一直在转笔——那支金属外壳的签字笔在他指间翻过来转过去,转了整整四十分钟,一次都没有掉下来。他转笔的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在转一把刀。
会议结束后,沈听白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在系统里审批早上的文件,而是打开内部通讯软件,调出陈芳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把许锐的个人简历和近一年的绩效考评拉出来,发我看一下。”陈芳菲几乎是秒回:“沈总,许锐是内容策划岗,不属于您的直管范围。您要看他绩效,需要跟他的直属主管说一声吗?”沈听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打了一行字:“不用了,直接发。”陈芳菲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回了两个字:“收到。”
文件发过来的时候,沈听白正在签一份合同。他把合同推到一边,点开许锐的简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二十五岁,某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入职两年,绩效考评连续四个季度都是A,年度优秀员工候选人。简历上的证件照里,许锐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阳光橙子,新鲜、干净、无害。沈听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简历关掉,继续签合同。
他签字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利,像是要给纸张划一道扣子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听白开始注意到一些他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许锐每天早上会给舟心带一杯咖啡,不是星巴克那种纸杯,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大概是自己在茶水间冲的速溶咖啡,但端过去的动作认真得像在递一份重要文件;午休的时候许锐会端着外卖盒子坐在舟心旁边的空位上,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聊项目上的事,有时候能把她逗笑;有一次沈听白加班到八点半离开办公室,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发现两个工位还亮着灯——一个是舟心的,另一个是许锐的。许锐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而是站在舟心的工位旁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某个地方跟她讨论什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舟心微微侧着头听他讲,手上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姿态放松而自然。
沈听白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隔着玻璃隔断看了这一幕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本来已经装进公文包的文件重新拿出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他又加班到了八点半,直到开放式办公区的两盏灯熄灭,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层楼只剩下他和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这幺做。他只知道当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停车场的车只剩他那一辆,而舟心的工位已经空了。
周五下午,运营部在茶水间搞了一个小型的下午茶,算是庆祝项目第一阶段交付成功。陈芳菲订了几盒蛋糕和水果拼盘,几个年轻人在茶水间里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沈听白被陈芳菲拉过去露了个脸,站在茶水间门口端了杯咖啡,嘴角挂着一个不冷不淡的弧度,偶尔点个头应两句。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舟心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块蛋糕,正在跟陈芳菲说话。许锐就站在她旁边,没说上话,但站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然后沈听白看到了一个细节。许锐的手里拿着一根叉子,是塑料包装纸还没拆的那种。当舟心手里那块蛋糕快吃完的时候,许锐把叉子的包装纸拆掉,手指捏着叉子柄的末端,把干净的那头递向舟心的方向。舟心低头看了一眼叉子,又擡头看了一眼许锐,接了过来。她的手指碰到叉子柄的时候,和许锐的手指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上,但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意。
沈听白端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笑意他太熟悉了。高中时候的舟心就是这样笑的——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被同桌推了一把差点撞到他身上,慌忙说对不起的时候,嘴角就是这样一个弧度。那时候这个笑容是对着他的。现在不是了。
他把咖啡杯搁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跟陈芳菲说了句“我先上去了”,转身走出了茶水间。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腰背挺得很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也没有乱。但当他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按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上,无名指和尾指的指节被杯沿烫出了一片红印,他竟然没有感觉到。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茶水间在十五楼,窗户朝南,从他的办公室看不到那个方向。但他还是站着,像是在看什幺实际上根本看不到的东西。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人事部发来的下周新员工转正面谈安排,里面有一行写着“拟转正人员:舟心(运营部项目助理),面谈审批人:沈听白”。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要批准她的转正。这意味着从下周开始,她将正式成为这家公司的一员,成为他手下不可分割的一分子。她会在同一个部门里继续待下去,会继续和许锐并肩坐在开放式办公区里,会继续在晨会上接过许锐递过来的咖啡,会在加班的时候被他送到楼下。而他,作为她的顶头上司,能做的事情只有继续维持那张冷淡的脸,继续用工作上的指令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够了。沈听白闭了一下眼睛,转过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人事部发来的转正面谈安排点开,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批准”。发送之后他打开了许锐的绩效考评文件,翻到直属主管评价那一栏,上面写着清一色的好评——“工作积极性高”、“团队协作能力强”、“与同事关系融洽”。沈听白看完了这行字,把文件关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了三下。
然后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陈芳菲又发了一条消息:“下周项目二期的排期调整一下,内容策划这块工作量不够饱和,让他们参与前期需求对接。具体负责人定了以后报我。”陈芳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对了沈总,许锐今天跟我申请了调到项目助理组,说想多学一点项目执行方面的经验。你看要不要批?”沈听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茶水间里许锐递给舟心叉子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是晨会上舟心接过酸奶的那个笑容,然后是会议室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靠墙位置上的侧脸。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两个字:“暂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