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说的那三个条件，他记着。
她知道他记着，因为他是那种说了就会做的人，说好的事不会拖，不会回避，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来。
那个时间，是她回来之后的第五天。
周日下午，他从书房出来，在客厅找到她，说："你现在有时间吗。"
叶栖放下手里的书，说："有。"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没有打开，就放在那里，然后擡头看她：
"你说要知道全部过程。"
"嗯。"
"我来说，"他说，"你有什幺想问的，随时打断。"
叶栖坐直了，点头。
他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什幺时候开始动那个合作方的，找的是哪家，用的什幺方式，她父亲的资金从哪个节点开始出问题，高利贷是被谁引进去的，利率是多少，滚了多久，最后那个数字是怎幺堆出来的。
他说得很细，每个环节，每个时间节点，没有回避，没有用模糊的词带过，就是一件一件说清楚。
叶栖坐在那里听，中间问了三个问题，他都直接回答了。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栖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夹，没有去拿，问："里面是什幺。"
"你父亲受影响的具体金额，我补的数字，还差多少，打算怎幺补够。"他说，"你看了，如果觉得不够，告诉我。"
叶栖把文件夹拿过来，打开，看了一遍。
数字是清楚的，列得很细，原始债务，利息损耗，生意上的机会成本，她父亲为了填窟窿低头求人的那些叶栖没法算钱，但她看见那一栏备注里写了"另行处理"四个字，她没问，先往后看。
最后一页，是一个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已经完成了，也就是之前补的那笔，第二步和第三步还在走。
叶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
"够，"她说，"按这个做。"
他点头。
叶栖看着他，说："第三条——以后不许用这种方式，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我会记着，"她说，"你做到了就做到了，做不到我会说。"
"知道。"
叶栖靠回沙发，把腿收上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院子，想了一会儿，说：
"顾珩，我问你一件事，这件事不在那三条里，你可以不回答。"
他等着。
"那一年你最低谷，"她说，"那段时间，除了地铁站那次，有没有别的——"
她没把话说完，但他听懂了。
"没有，"他说，"就那一次，你走了，然后我回去了。"
叶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放了很久。
就那一次。
她走了，他回去了。
她当时转身走了，忘了个干净，以为那不过是一件随手做的小事，但那件随手做的小事，是他那一年回去的理由。
"那包饼干，"她说，声音有点哑，"就那半包。"
"嗯。"
"吃完了吗。"
他停了一下，说："没舍得。"
叶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鼻腔有点酸，她眨了一下眼，没让它出来。
没舍得。
十七岁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地铁站角落，一个不认识的女孩递过来半包饼干，没舍得吃。
她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那个午后，她应该停下来，应该问一句他叫什幺名字，应该多说几句话——
但没有。
她直接走了，然后忘了。
"不用觉得，"顾珩开口，像是看出来她在想什幺，"你不欠我那些。你当时做的，已经够了。"
叶栖低下头，看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我不欠，"她说，"就是觉得，可以更好一点。"
"已经很好了，"他说，"那三个字，很好。"
多吃点。
叶栖把嘴抿了一下，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树，风过来，叶子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她坐在那里，把这一个小时听到的所有事，和这几分钟说的这几句话，都压进心里，把它们都放下去，放到一个地方。
账算完了。
不是清零，是算清楚了，知道每一笔是多少，谁欠谁，怎幺还，还到哪里。
账算清楚了，人还在，往前走。
"顾珩，"叶栖说，"晚上我来做饭。"
他看了她一眼："你会的就那几样。"
"够吃就行。"
他没再说什幺，站起来，重新回书房了。
叶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树，光在叶子上面，一片一片的，绿的，很稳。
她站起来，去厨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