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习惯

日子开始变得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清鸢一开始还数过。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到了第十几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记不清了。没有手机,没有日历,窗户看出去永远是同一片天空。

她试着在脑子里画正字,但画着画着就忘了画到哪一笔了。后来她就不数了。反正数不数,日子都一样过。

每天早晨,清鸢在同一个时间醒来——不是因为定了闹钟,而是窗帘是电动的,每天早上七点整准时自动拉开,阳光照在脸上。

早餐在八点整由女佣送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制服,头发用发网包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推着餐车进门,把丰盛的早餐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微微点一下头,推着空车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清鸢试过和她说“谢谢”,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应。午饭和晚饭同样如此——准点送达,摆盘,离开。她的被摔碎手机而升起的微微反抗的心也在这个日复一日的生活里面死去。

吃完早饭之后的时间是空的。她试过看电视,遥控器上只有购物频道和一个永远在放琼瑶剧的电视台没有被屏蔽。

她看了两集,看到女主角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的时候,觉得这不像电视剧,像纪录片,就把电视关了。她试过看书。

客厅的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她翻开其中一本,目录上写着“新娘的职责”“与丈夫的相处之道”“生育与继承”。

她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书架最下面一层还有几本,她抽出来一看——《如何取悦你的丈夫》《豪门太太的自我修养》《让男人离不开你的十二个方法》。

她看着那些书名,没有翻,直接把它们推到了书架最里面。这些东西她从小就在学,没什幺好看的。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她试过做运动,她翻出了衣柜最底层的瑜伽垫。

她铺开垫子做了一套拉伸,动作很熟练,身体比大脑更记得。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擡起头,正对着天花板上那颗黑色的小圆球。

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她还会盯着那颗球想“那是什幺”“是不是在看我”。现在她已经不太在意了。看就看吧。反正她也没做什幺不能看的。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比如,垃圾桶每天都是空的。她明明记得昨天扔了东西,今天垃圾桶干干净净,换了新的垃圾袋。

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收垃圾。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第一天她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第二天觉得有点烦,到了第五天,她已经习惯了。

反正那些人也不是来害她的,只是来收垃圾、整理房间的。周家花钱请人做这些事,和她没什幺关系。

还有杯子。她明明记得睡觉前把杯子放在茶几左边,醒来时它被移到了右边的杯垫上。拖鞋也是——她随手脱在床尾,醒来时被整齐地摆在床边,左右分开,鞋头朝外。

衣柜的门她习惯留一条缝,每次回来都被关得严严实实。浴室的毛巾她随手搭在架子上,下次进来时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小块。

第一天她觉得被冒犯,第二天有点生气,第三天试着把杯子放回左边、把拖鞋踢乱,第四天发现又被摆回来了。

到了第五天,她懒得再较劲了。杯子放右边就放右边吧。拖鞋摆好就摆好吧。又不是什幺大事。她开始自己把杯子放在右边,

自己把拖鞋摆好,自己把毛巾叠起来。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省事。

清鸢坐在床边,看着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突然觉得自己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杯子不是她的,拖鞋不是她的,衣柜不是她的,毛巾不是她的。

连她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她的生活不是她在过。她只是这间公寓里的一件物品,和其他物品一样,可以被移动、被整理、被重新摆放。

有一天女佣送午饭的时候,清鸢随口问了一句:“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什幺?”她不是特别想知道答案,只是在这个房间里待太久了,想找人说说话。

女佣正在摆盘,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清鸢看着她的背影,等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女佣走后,她端着汤碗走到那扇门前,一边喝汤一边看。

没有把手,没有锁孔,门缝窄到手指都塞不进去。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她站在那儿喝完了汤,转身走了。大概是储物间吧。

她不在乎。这间公寓里她打不开的东西太多了——大门打不开,窗户打不开。多一扇门也没什幺区别。

天花板上的那些黑色小圆球,她现在连看都不看了。第一天她会数一数浴室有几个、卧室有几个,会在意它们是不是在看她。

现在她连擡头都懒得了。看就看吧。她洗澡、换衣服、躺在床上发呆,该干嘛干嘛。反正那些摄像头也不是第一天在那里了。

她被看了十八年——大伯看她的身体数据,老师看她的微笑弧度,现在周正业看她的生活每秒。多几个摄像头,有什幺区别呢。她在十三岁大伯说要培养她联姻的时候也应该预想到这个生活。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水汽弥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没什幺特别的感觉。不知道摄像头对面那个有什幺感觉。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她把银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攥在手心里。星星的尖角硌着掌纹,微微的刺痛。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想顾衍之了。不是忘了,是想也没用。他走了。她也要嫁人了。两条线不会再相交了。她把项链塞回领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天花板上的黑色小圆球还在那里,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窗帘被自动系统关上。那些光和她没有关系。她攥着项链,星星硌着她的手心。她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这间公寓,习惯了那些摄像头,习惯了杯子在右边,习惯了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明天又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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