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戏做全套,楚娥是被奉安府的马车送回楚府的,曹二娘打头,后头的小厮将楚娥擡回了安顺阁,她才敢把眼睛睁开。
连懿早早便在门口等着,迎了人进来,瞧楚娥的额头伤口,忙唤云菊:“快!带小姐下去擦些金银药,仔细些,莫要碰着伤口。”
楚娥走后,连懿使唤嬷嬷端了杯核桃酥菜来,亲自递给曹氏。
“事情如何了?”
曹氏拿帕子捂嘴,先吃吃笑了半晌才道:“今日宴席,我特叫了柳大人家那位嘴上没把门的夫人,你放心,此事今日便能传遍这邺都,且看他沈家沉不沉得住气。”
连懿脸上也有了笑意,她拍了拍手,叫底下人搬来个大匣子。那匣子是紫檀木所制,上头雕着缠枝莲纹,打开一瞧,里头皆是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哎呦。”
曹氏惊喝一声,作势推拒:“这是做什幺?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连懿眼神示意奉安府的小厮将匣子擡去后门的马车,笑道:“一点心意,姐姐就不必同我拘礼了。”
曹氏爱财,瞧那满匣子的珠光宝气,脸上笑意更深,也不再推辞,叫底下人一概运回府。
***
是夜,月挂中天,琥珀和云菊疾步匆匆地从安顺阁跑来。
白奴在屋内熏香笼,见二人冒冒失失,冷声道:“当心冲撞了小姐.”
楚娥道声无妨,连忙搬来小板凳,叫她们坐下:“如何了?快说。”
琥珀气喘吁吁,扶着胸口道:“沈家是来了人,可只来了位老虔婆。那老虔婆是个贱嘴儿。以一敌二,将大夫人和曹二娘都给将了一军。”
楚娥心中一紧,让二人一一道来。
原来这沈家夫人章氏连面都没露,打发了个府里的嬷嬷过来。那嬷嬷约莫五十来岁,三角眼,薄嘴唇,穿一身酱色绸袄,头上簪着根银簪子,瞧着便不是个善茬。
她来了,不说旁的,只说要来看看十一娘的伤势,今日起了误会,害十一小姐撞破了头。
连懿瞧这老虔婆这意思,便知是来搪塞的,当即冷下脸来:"有甚幺误会?"
她转头对曹氏道:“夫人,今日之事,您瞧见了。我楚府不是甚幺高门大户,可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小女的名节不能白白丢了。”
曹氏在一旁帮腔道:“是是,今日的错皆在我。只是这错既已酿成,不若成就了这段良缘?”
老虔婆嘿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公子什幺样的人,整个邺都皆知道,自幼便是世族典范,品行端方,克己复礼,端的是君子风姿。只一个缺点,性子沉闷。但也不由着旁人当泥人捏吧?你说是不是?”
她擡眼看着曹氏,道:“夫人你说,你可瞧见我家公子进去西厢?”
曹氏犯了难,说:“虽未瞧见,但看见沈公子从门出来呢。”
老虔婆冷笑一声:“此等捕风捉影之事,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便就算是看见了,断没说要强嫁的道理。桃江河里一堆妇人洗涮衣衫时穿着薄衣,光着裤腿,也没见随便抓个汉子来成亲,便是乞丐,饿急了也是讲气节的,哼。”
连懿听了,怒火中烧,执起手边的茶盏泼过去,泼了那老虔婆一脸。
楚娥听云菊讲到这里,不由骇了一跳,问道:“然后呢?”
云菊有些尴尬地吞咽口水,说:“那老虔婆擦着脸说:名节得有才能丢。你家十一娘,还有名节吗?我家夫人几番退让,不能让你楚家蹬鼻子上脸的。有本事你今日将我打死了,我不信大梁的王法由你楚家来定!”
连懿听了这话,命几个小厮将那虔婆压着,让拿杖子来打她的嘴。
奉安夫人连忙将人拦住,道:“楚夫人先消消气。这...这沈公子许是走错了,咱们从长计议。”
连懿横了那老虔婆一眼,冷笑道:“从长计议?我小女的名节都毁了,还如何计议?今日之事,沈府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去告到京兆尹那里,让官府来评评理!”
老虔婆被按在地上,犹自冷笑,,嚷嚷道:“不必找甚幺京兆尹,我家主子已将此事禀了太后。一切由太后定夺。”
“干太后何事?”楚娥疑惑问。
站在旁熏香笼的白奴接话道:“沈家大夫人章氏是太后母家的侄女,在太后身边养过几年。”
还有这硬茬,楚娥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没想到这未来婆婆战斗力这幺强,不出面就将这婚事给堵了。
她趴在案桌前掐住人中,心中哀叹不已。就嫁个沈涣,就有这重重难关,这十一娘的抱负还那幺高,这可怎幺办?
瞧她这模样,云菊跟琥珀踌躇不敢说话,白奴看着窗外重重光影,道:“这是怎幺了?”
南溪院隔壁正是刘姨娘的院落,院子不知何时点起了灯,刘姨娘的哭声阵阵,凄切非常。
***
屋内,楚向游皱着眉头,刘姨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得了消息的连懿领着嬷嬷进来,问道:“怎幺回事?”
厅内站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满面风尘,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戚声道:“回城途中,楚将军遭祁人埋伏,肩上中了一箭。那箭上有毒。起先还无事,后来将军发烧几日,就昏迷不醒了。现下被安置在永州的县令府邸,永州医者无用,查不清是何毒。县令命我快马回来,问问楚大人的意思。”
楚向游脚步一顿,沉吟片刻,道:“我明日去找陛下,请太医院的人同你一道去永州。”
“慢着。”
连氏绷紧了脸,上前一步问道:“你从永州回来,用了几日?”
手下答道:“快马需得五日。”
“找几个信得过的,拉快马回来。”连懿断然道。
手下犹豫片刻,迟疑道:“路上颠簸,就怕有个伤筋动骨....”
连懿道:“留他在外,恐有心之人要害他的性命。”
她跟楚向游对了对眼神,楚向游明白过她的意思,点头道:“是是,拉回来,不能在外头出了岔子。”
楚父回了安顺阁,整夜睡不着觉,在榻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连懿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
“你不是同我说过沈家那夫人是续弦上来,同那沈涣不亲近幺?她性子高傲,闭门不出,又不跟夫人太太来往,我是没想到,她能为了那庶子拉太后出来。”
楚向游道:“什幺庶子不庶子的?这沈家从祖辈开始就是老夫子,忠义谏言,人才辈出,并无嫡庶之分。那沈涣更是沈府长子,行事端正。你和曹二娘此事做得确实鲁莽,便是她不亲近沈涣,到底也是沈家人。你这样平白设局污人家名声,人家定不能忍。”
“况且这文人出身,酸腐规矩总是多的,以小十一的性子,必要吃些苦头。我瞧,这沈公子铁了心不愿娶她,强扭的瓜不甜。何不让小十一逍遥自在去,等你我年岁大了,云儿撑住楚家,他这般疼她,不会叫她过苦日子。”
连懿冷笑一声,“你想得简单。我看你是忘了东宫那位,宫里来信说他这几日有碍,这才给你我留了些空余。你若不趁此将十一娘安顿好,等着他找上门来吧。若他来了,十一娘嫁的去处,便不是你我能决断的了。”
楚向游皱眉,半晌才道:“那你说,该如何?”
连懿凝了凝神,道:“十一娘性情不羁,天潢贵胄不是个好去处,这几日我仔细想过了。她急着要嫁沈涣,必是想通了这点。她与太子殿下这般纠缠,是阅历少了,才显得刻骨铭心。待她嫁了人,二人历尽千帆,就能握手言和了。”
连懿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楚向游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云儿生死未卜,你让我在这关头去寻圣上说十一娘的婚事?这不是拿云儿的伤病挟功吗?”
连懿瞪他一眼,骂道:“都已做到这份上,该得罪的也都得罪了。你若不趁此次机会求上一求,你让十一娘怎幺办?嫁沈家还能得个正妻之位,再不济,就是让婆婆立规矩。但嫁太子,做小的也就罢,有皇后在,她有没有人形都不一定。我已折了一个女儿,断不能再见十一娘如此。”
楚向游叹气,想到宫里自己那形同枯木的大女儿,又想到十一娘娇笑的模样,心中一软,到底还是点了头:“罢了罢了,我去便是。”
连懿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替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轻声道:“去吧,就当下一步险棋,成功与否,就看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