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主府的马车里,空间逼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浆糊。
青鸾被打发去随车,萧珑儿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车帘撩开一条缝,看着外头渐暗的街景。
她背脊挺得笔直,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可她却不得不坐在这里,演完这场戏。
霍骜坐在她正对面,世子常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整个人像一柄收敛锋芒的兵刃。
他没说话,甚至连眼都没擡,可那道视线却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烫得她如坐针毡。她每换一个姿势,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顺着她的脖颈滑到腰际,像一只手在暗中丈量。
霍骞坐在她身侧,嘴不闲着,一会儿问她累不累冷不冷,一会儿又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要明日给她送来。
他声音慵懒带笑,东拉西扯,丝毫不觉得尴尬。
“公主,昨日你戴的那支金凤的步摇,改日我寻一对配套的耳坠来——”
这是赤裸裸的黏上她了!
“霍二公子。”萧珑儿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本宫头疼,想静一静。”
霍骞的话头被截断,狐狸眼眯了眯,随即又笑开,“好,那公主歇着。”
他倒是真闭了嘴,可那腿却有意无意地朝她那边靠了靠,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被放大,暧昧得令人作呕。
萧珑儿闭着眼,心中第一次觉得,从清芳楼回公主府的路,怎幺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马车终于停了。
萧珑儿几乎是立刻就要掀帘子,却被霍骜先一步扣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公主急什幺?”他低声道,对她想逃离的意图不满。
萧珑儿刚要挣,车外熟悉的男声像是一泓清泉猛地注入这潭污泥。
“公主殿下。”
闵鹤。是闵鹤!
萧珑儿心头一松,霍骜的动作也顿住了。
车帘被掀开一角,闵鹤站在公主府的石阶下,一身青衫,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将他眉眼间的温润照得愈发清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公主府的侍卫,恭恭敬敬地排开。
闵鹤的目光在霍骜扣着萧珑儿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一扫,随即垂下眼,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错处。
“微臣参见公主,见过霍世子,霍二公子。”他直起身,语气清晰,“夜深了,公主府已闭门谢客。霍世子与二公子亲自送公主回府,劳累辛苦,本该尽心招待感谢,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清誉最是紧要,若叫人瞧见两位公子深夜从公主府内出来,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堆成山了。”
他顿了顿,笑容得体,“请二位贵人就此止步。既全了公主的名声,也全了霍家的体面。”
这话软中带硬,把“清誉”两个字咬得极正。
霍骞倚在车壁上,懒洋洋地笑了,“管事好一张利嘴。我们兄弟送公主,关旁人什幺事?”
“二公子说的是,”闵鹤不卑不亢,“可公主毕竟是公主。两位将军明日还要上朝,何必为了送这一程,惹一身口舌?”
霍骜盯着闵鹤看了片刻,那目光冷得像刀。闵鹤却只是微微垂着眼,姿态恭敬,脊梁却不弯。
半晌,霍骜松开了萧珑儿的手腕。
“公主好福气,”他意味不明地丢下一句话,“养了这幺一条忠犬。”
萧珑儿揉着手腕,冷冷地瞥他一眼,没接话,扶着闵鹤伸来的手,踩着脚踏下了车。
霍骞还想说什幺,被霍骜制止。闵鹤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萧珑儿与马车之间,那盏灯笼的光晕将萧珑儿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两位将军,恕不远送。”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远去,萧珑儿站在府门前,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寝殿里烛火摇曳,萧珑儿坐在妆台前,任由闵鹤替她卸下鬓间的钗环。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浮着一层罕见的脆弱。
“闵鹤,”她忽然开口,声音发哑,“本宫不想嫁。霍骜,霍骞,任何一个都不想……”
闵鹤的动作一顿,玉梳悬在她发间,“微臣知道。”
“萧邺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巴不得用我去笼络犒赏霍家,”萧珑儿盯着镜中的自己,指甲掐进掌心,“本宫不能遂了他的意!”
“公主可暂称病,”闵鹤放下玉梳,从袖中取出一枚安神香,轻轻搁在案上,“闭门不出,避过这阵风头。霍家兄弟再放肆,总不能闯公主府来抢人。”
萧珑儿摇了摇头,眸光渐冷,“称病不是长久之计。萧邺的圣旨随时可能下来,本宫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
“本宫得想个……更好的法子。”
天色还未大亮,霍府的书房里已亮着灯。
霍骜一身劲装,眉眼冷沉地看着手中的纸条。霍骞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柄玉骨折扇,狐狸眼半眯。
“大哥,线报来了。”霍骞轻笑,“咱们的公主殿下,天没亮就带着青鸾和几个仆从,坐马车出城了。”
霍骜捏着纸条不发一言。
“自从昨日发现她颈上的……”霍骞用扇尖点了点自己的脖子,语气轻佻又阴沉,“我便知她不会老实。果然,说跑就跑咯。”
“她要做什幺?”霍骜冷声问。
“暂时不清楚,”霍骞收起折扇,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不过,盯紧了她的马车。这京城内外,她萧珑儿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咱们的掌心。”
金銮殿上,晨曦透过高窗,将金砖照得一片冰冷。
霍骜站在武将前列,正冷硬地驳回一位老臣关于江南盐税的提议。他如今代表新帝萧邺的势力,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般的压迫。
王珩立于文官之中,一袭月白朝服,玉冠束发,眉目清隽如远山积雪,整个人端的是世家公子的贵气。他不参与争执,只在关键处淡淡补上一两句,既不激进,也不退让,恰到好处地将霍骜的锋芒卸去三分。
王珩不参与那些无谓的争论。
他知道,信王萧邺登基已是事实。废帝萧焕无子,萧珑儿一介女流,纵有皇长公主的封号,在这朝堂上也难起波澜。
可他的思绪却在游离。
秋猎时,她的指尖温热,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眼神那般委屈不甘,像是要将什幺东西烙进他心里。
袖中,那枚她偷偷塞给他的红宝石耳坠硌着掌心,滚烫。那颜色像她唇上的胭脂,也像她发怒时眼角的薄红。
那些还未宣之于口的情愫,被时局的风吹得聚不起来。
他和她的关系,如今仿佛这只耳坠——放不下,摆不出,只能藏在最深处,不见天日。
他随着人流走出殿门,日头已经升起,照得人影斜斜地投在地上。
宫城外的下马碑旁。
“王长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王珩回头,便见闵鹤站在树下,青衫磊落,手里提着个笼子,笼子上盖着靛青色的布。
他身后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几个随从默不作声地守在车旁,见他望来,皆规规矩矩垂下眼。
闵鹤上前,行了一礼,“长公子别来无恙。”
王珩微微颔首。他做太子伴读时,第一次见萧珑儿,闵鹤就跟在她身后,他们四人,算得上一段幼时相交的旧缘。
“闵管事这是?”王珩的目光落在那笼子上。
闵鹤笑了笑,将笼子上的布掀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对紫貂,毛色油亮,正懒洋洋地蜷着。
不正是前日他捉来被萧珑儿要走的那对吗?
“这紫貂……”闵鹤语气无奈,“公主如今不想要了。微臣来替公主还貂,顺便……还有这一箱紫貂的物件,玩具、锦被、吃食,都赠与公子,图个清静。”
他话音落下,那随从身后的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好大一个箱子,紫檀木色,边角包着铜皮。
王珩的目光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瞬。
王家马车阔气,他今日乘的更是府里最宽大的那辆。闵鹤的随从似乎早就得了吩咐,不等王珩开口,便已经将那大箱子搬上了王家的马车,动作利落得近乎刻意。
箱子落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重量……
王珩没说话,只是眸色微微一动。
他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那装紫貂的笼子搁在一旁,紫貂睡得正香。而那个大箱子,就放在车厢正中央。
方才看闵鹤的下人搬动时,那吃力的姿态,便知重量不轻。吃食锦被再重,也重不到这个地步。
他静静地看了那箱子片刻,然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扣住箱盖边缘,轻轻一掀。
箱盖开了。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锦缎和玩具,而锦缎之上,蜷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藕荷色的轻纱襦裙,腰身被束得极紧,勾勒出曼妙婀娜的曲线,像一尾搁浅在锦缎上的美人鱼。
听到箱盖掀开的声响,她缓缓擡起眼,那双总是盛满锋芒的眸子,此刻却湿漉漉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无辜。
四目相对。
车厢内光线柔和,王珩逆着光,那张清隽如月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萧珑儿红唇弯起,从箱子里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砚之哥哥,”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被你发现了。”
王珩垂眸看着她,声音平静,“公主用这种方式见在下,是有难事。”
不是询问,是陈述。
萧珑儿眨了眨眼,扶着箱沿,自己从箱子里往外爬。她动作不算笨拙,可那箱子到底高,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便朝前扑去——
王珩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下的腰肢纤细得过分,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隔着薄薄的衣料,只品出柔若无骨四个字。
萧珑儿得逞般就势半倚在他怀里,仰起脸,吐气如兰,笑得无害极了,“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她伸出纤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王珩的胸膛,隔着月白的锦袍,能感觉到底下沉稳的心跳。
“怕你不肯见我,”她眼波流转,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只好出此下策啰。”
王珩没动,也没推开她。
他就这样揽着她,也不去看她,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箱子里锦被的暖香,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公主想做什幺?”王珩开口,嗓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萧珑儿终于从他怀里站稳,退开半步,理了理裙摆,再擡眼时,那副柔弱无辜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变得严肃不少。
“我惹事了,”她直言不讳,“借你镜堂躲几天。”
镜堂是王珩的私产,是个极雅致的庄子,知道的人寥寥。
王珩看着她,眸光深了几分,“公主可知,私藏皇长公主,是何等罪名?”
“我知道啊,”萧珑儿仰着脸,“所以,我才找王长公子你嘛。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珩是端方君子,霁月风光,做事最为稳妥。”
她这顶高帽戴得又快又狠。
毕竟,对外,她这个公主已经出了城,谁能想到她使诈躲王珩这里来了?
王珩却忽然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因为刚从箱子里爬出来而微微凌乱的发髻上。
他擡起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缕绒毛,并不接那些客套的恭维。
萧珑儿愣了一瞬。
王珩收回手,声音依旧清淡,“公主高估在下了。”
“是吗?”萧珑儿忽然换了副表情。
方才的狡黠和张扬褪了个干净,她微微垂下眼睫,唇角抿成一条柔软的线,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来。
她伸手,轻轻攥住了王珩的衣袖。
“王珩,”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皇兄在时,属意我嫁给你。这件事……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王珩的眸子终于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
萧焕确实有过这个意思。那时他还是太子伴读,萧珑儿总跟在他们身后,一声声“砚之哥哥”叫得又脆又甜。后来萧焕登基,曾打趣他们笑道,“朕这皇妹,倒是与王卿般配。”
他们一个金枝玉叶,一个世家嫡子。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了许多许多年。
萧珑儿擡起眼,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你得帮我,这是你王珩欠我的。”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一字一顿,毫不讲理,“你必须帮我!”
王珩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白皙小手。她手指纤细,指甲圆润透着淡粉,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便是雪落在湖面,转瞬就化了。
“箱子里待久了,冷不冷?”他忽然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她真的只是来串门的。
萧珑儿还没反应过来,王珩已经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月白披风,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她肩上。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松墨香,瞬间将她笼了个严实。
“镜堂可以住,”他替她拢好披风的系带,“但公主得答应在下一件事。”
“什幺?”萧珑儿下意识问。
王珩那清润的嗓音分明没变化,却又听出些许纵容,“公主千金之躯,以后别再往箱子里钻了。”








